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刚切好的西瓜,“他退伍前,把攒下的津贴、立功证书、还有……他爹临终前托人捎来的一块生铁,都锁在这里头。说等哪天国家造大飞机,他要用这块铁,给飞机铸一颗铆钉。”
费彝民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收回,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方素白手帕,叠得方方正正,轻轻放在饼干盒盖上。手帕一角绣着极小的银线双鹤,鹤喙衔着一枝墨梅。
“他没能等到那一天。”费彝民的声音忽然哑了,像砂纸磨过粗陶,“可他爹等到了。”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刘济民双眼,“济民,你写《弹道无痕》,写石平阳打靶十发九中,写他替诬陷他的新兵刘发展背黑锅,写他老爹病危时他还在戈壁滩测风速……可你漏写了一笔。”
刘济民心跳骤然加快,喉结上下滚动。
“你漏写了1972年夏天,石平阳在酒泉基地当气象兵。那年六月,苏联的‘宇宙-419号’卫星失控,碎片预测坠落点就在河西走廊。上级命令所有气象站二十四小时监测,必须精确到分钟、到公里。石平阳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用一支铅笔、一本破练习册、一台老式六分仪,硬是把坠落窗口时间误差缩到二十三秒——比北京总台的预报还准十七秒。”费彝民每说一句,语速便慢一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一字一顿,“就因为这二十三秒,酒泉发射场提前疏散了三千名技术人员,躲过了最大的一块陨石。那块铁……”他顿了顿,指向饼干盒,“是你爹送来的生铁,熔进第一代东风导弹的燃料舱外壳里了。”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蝉鸣撕扯着燥热的空气,一声紧似一声。
聂云岚怀里的孩子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尖利,毫无征兆。刘济民猛地抬头,看见费彝民眼角有一道极细的水光,快得像错觉,随即被他抬手抹去,动作干脆得如同擦拭枪膛。
“费老……”刘济民声音发紧。
“别叫我费老。”费彝民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打开。”
刘济民接过。信封很薄,没有封口。他抽出来,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航空信纸,抬头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司令部”红章。信纸下方,是几行遒劲有力的钢笔字:
> **致石平阳同志:**
> 你于1972年6月23日对“宇宙-419号”残骸坠落窗口的精准测算,为我军航天事业避免重大损失,特此嘉奖。
> 经研究决定,授予你“特别贡献勋章”一枚(附证书),并批准你于1973年9月进入空军工程学院进修。
> 请于8月15日前赴京办理相关手续。
> 此令。
> 空军司令员:XXX
> 1972年6月25日
信纸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削:
> **注:因故未予执行。**
刘济民的手抖得厉害,信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认得那行红字——是营长庄必川的笔迹。当年庄必川升任副团后,曾偷偷塞给他这张信纸,只说了一句:“济民,有些事,不是不公,是不得不公。石平阳的路,得有人替他走完。”
“未予执行”的“未”字旁,被人用极细的针尖扎了一个小孔,孔洞周围洇开一小圈淡淡的褐痕,像凝固的血。
费彝民看着刘济民惨白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锋利:“济民,你知道为什么庄必川宁可背骂名,也要压下这封调令?”
刘济民摇头,喉咙像被砂砾堵住。
“因为1972年8月,空军秘密启动‘霹雳-7’项目,需要最顶尖的气象兵兼无线电侦听员。石平阳的耳朵,能分辨三十公里外战斗机引擎的细微异响;他的眼睛,能在沙尘暴里数清三公里外电线杆上的麻雀数量。”费彝民踱到窗边,推开糊着旧报纸的窗棂,窗外是一片荒芜的菜畦,野草疯长,“而‘霹雳-7’的试验场,就在离石平阳老家五十公里的废弃盐湖。庄必川知道,只要石平阳去进修,他就再不能回那个盐湖——而那个盐湖底下,埋着苏联间谍十年来向境外发送情报的全部中继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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