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勺放进桶里,金属轻响一声,“昨天凌晨出的结果。基因序列完全正常,胎记纯属偶然。我坚持要筛,是因为……”她忽然停住,视线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怕她像我一样,生下来就带着洗不净的脏东西。”
姜云笙的心猛地一沉。
霍远宸却在这时蹲下身,与钟楚楚平视,一字一句道:“楚楚,你听着——这孩子身上没有脏东西。她身上只有你的血,你的心跳,你熬过的每一个夜。她皱着脸哭第一声的时候,你疼得把床单撕破了三处;她第一次睁眼找你的时候,你眼睛肿得像桃子还硬撑着笑;她脐带血检测报告出来那天,你抱着化验单在厕所隔间里哭了四十分钟……这些,比任何基因序列都干净,都真实。”
钟楚楚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姜云笙以为她又要掉眼泪。可最后她只是慢慢眨了眨眼,把一滴将坠未坠的水光咽了回去,然后伸手,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霍远宸眉骨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十年前在边境排雷时留下的。
“远宸哥,你当年排雷,怕不怕?”
“怕。”霍远宸答得干脆,“怕炸飞了,云笙得守寡。”
钟楚楚忽然就笑出了声,笑声清凌凌的,像冰裂泉涌:“那你现在呢?怕不怕我这个干妹妹,哪天又把你最宝贝的媳妇拐跑了?”
姜云笙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
霍远宸却认真点头:“怕。所以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练擒拿,就为防着你半夜撬我家窗户。”
这话说完,连林念都噗嗤笑出声。钟楚楚笑得肩膀直抖,怀里的小婴儿似乎被震动惊扰,小嘴一瘪,发出细弱的呜咽。姜云笙下意识把她搂紧些,指尖触到孩子后颈一片细腻温热的皮肤——那温度真实得让她鼻尖发酸。
当晚十一点,姜云笙哄睡了小婴儿,悄悄退出病房。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口,她看见霍远宸靠在墙边抽烟。明明戒了七年,此刻烟头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
她走过去,抽走他指间那截烟,摁灭在应急灯底座的金属框上。
“孕妇病房不准吸烟。”她声音很轻。
霍远宸没反驳,只伸手揽住她腰,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云笙,楚楚的孩子……我们养。”
姜云笙仰起脸:“你说真的?”
“嗯。子恒在部队表现突出,上个月刚提了副连长;子阳在天才班拿了全国奥数银牌;子桐昨天偷偷用我的军功章换了三包麦乳精,说要存起来给小表妹买奶粉。”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她后颈衣领下露出的一小片皮肤,“咱们家,不缺一口奶。”
姜云笙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劲瘦的腰。远处传来护士站交接班的窸窣声,消毒水味道混着初夏夜风里隐约的栀子香,温柔地缠绕上来。
第二天清晨,姜云笙推开病房门时,看见钟楚楚正坐在窗边摇椅里喂奶。晨光穿过薄纱帘,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解开了病号服最上面两粒纽扣,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婴儿埋在她胸前,小手无意识攥着她衣襟,吮吸声细微而满足。
听见动静,钟楚楚抬眼一笑,声音带着初为人母的沙哑:“来得正好,孩子刚吃完,该拍嗝了。”
姜云笙走过去,接过孩子。小家伙软乎乎的身体贴着她臂弯,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微甜奶香。她轻轻拍着孩子后背,目光却落在钟楚楚敞开的领口——那里赫然印着一枚淡粉色的吻痕,位置恰好在颈动脉搏动处,像一枚突兀又灼热的印章。
她手指一顿。
钟楚楚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慢条斯理地扣上纽扣,动作从容得像整理一朵花的花瓣:“昨晚魏司令夫人来看我,非说这孩子像她年轻时候,硬拉着我聊了俩钟头育儿经。”她抬眼,眸子里盛着晨光,亮得惊人,“临走前,她顺手在我脖子上捏了一把,说这样显年轻。”
姜云笙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她没戳破,只是把孩子往怀里颠了颠,确保姿势舒服,然后轻声问:“想好名字了吗?”
“想了。”钟楚楚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声音很轻,“叫钟昭。日昭月华的昭。她生在凌晨五点十七分,天刚亮,第一缕光劈开云层照进来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姜云笙心头一热,眼眶又开始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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