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朴神君。”
远道而来的太朴神君遁光尚未落下,便见一只狐狸乘着云雾自鼎山方向缓缓飞来。
那狐狸红毛白肚的,毛色油亮,人立而起,踏云而行,姿态从容,正是江隐首徒胡志生。
“神君来...
泗水故道浊浪翻涌,水汽蒸腾如沸,吕梁洪两岸山势陡峭,青黑色的岩壁上悬着数道早已干涸的古栈道残痕,仿佛天地初开时被巨斧劈开的裂口。江隐盘于洪流正中,龙首微扬,青碧鳞片在斜阳下泛出冷铁般的光泽,七寸之处一道暗金螭纹隐隐搏动,正是他元神与黄河水脉相契所凝之“河心印”。身后正岳君追势未歇,剑光如岳压顶,却总在距他三丈之外被一道无声无息的水幕弹开——那不是法力硬挡,而是整段泗水河床悄然偏移半寸,水流顺势一卷,便将剑势引向空处。
正岳君第三次挥印,玄黄山头轰然撞入洪流,激得百丈水柱冲天而起,碎玉飞雪间,江隐龙尾轻摆,竟借着水势反推之力,倏然没入吕梁洪最幽暗的漩涡深处。那漩涡本是千年淤积而成,寻常修士靠近十里便觉神魂昏沉,只因水底埋着水部司当年设下的“沉渊定枢阵”,专镇淮泗交界处的地煞逆涌。此刻阵眼感应主脉气息,十二枚青铜鼋钮自河底浮升,鼋口齐张,吐出十二道青灰色水线,如丝如缕,缠绕龙躯——非是束缚,而是认主。
江隐元神一震,水脉反馈如潮涌入:宿迁段三十六处水闸枢纽、骆马湖底七十二枚定澜钉、微山湖东岸九座引沙堰……皆在刹那之间重新点亮。他忽而低吟一声,龙口微张,吐出一团澄澈水珠,悬浮于洪流之上。水珠内影影绰绰,竟映出徐州城外当年伏魔一战的残影——四具魔道元神尸身横陈,血浸黄土,而他立于尸山之上,青衫染赤,手中长剑嗡鸣未歇。此珠名曰“证心水魄”,乃他渡元神劫时自心火中淬炼而出,平日封于龙宫深处,今日当着正岳君之面取出,只为印证一事:他炼黄河,非为私欲,实为续命。
正岳君瞳孔骤缩。他认得那水魄中的血色——那是亢冥老祖座下四大魔子的本命精血,更是当年玄戈镇魔府密档中确凿无疑的伏魔战报。他喉头一动,欲言又止。身后远处,徐州云龙山兴化禅寺山门依旧紧闭,但寺顶飞檐一角,一只铜铃正无风自鸣,叮咚两声,清越如磬。铃声未落,江隐已将证心水魄按入洪流。霎时间,整条泗水故道亮如白昼,水底沉积千年的腐木、锈甲、断戟、残碑尽数浮起,在水光中缓缓旋转,每一件器物表面都浮现出细密水纹,纹路连缀成图,赫然是《禹贡·导水》全文。字字如篆,字字生光,字字带血。
“正岳道友。”江隐声音自水底传来,不复先前戏谑,“你可知当年大禹导河,为何先疏泗水,再治淮渎?”
正岳君沉默。
“因泗水者,非淮之支,实为黄河夺淮前之旧道咽喉。此处淤塞一日,徐州十年必遭三汛。你嵩山坐镇中岳,地脉之稳天下无双,可你可知脚下秦岭地脉,每年有七分之一的浊气,正是经由洛阳王屋山、过北邙鬼国阴窍、穿白马寺地宫佛塔基座,最终汇入泗水故道,才得平衡?”
话音未落,泗水两岸山壁突然震颤,数十道黑气自岩缝迸射而出,如墨蛇狂舞,直扑江隐龙首。正岳君剑光本能斩出,却见江隐不避不让,任那黑气撞上龙角。嗤嗤声中,黑气竟如雪遇沸汤,瞬间蒸腾,化作缕缕青烟,烟气升腾至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张张扭曲人脸——有农夫、有船工、有孩童、有僧尼,眉目模糊,唯双目空洞,口中无声开合。
“这是吕梁洪百年来溺毙亡魂所聚怨煞,亦是黄河水脉最深之疮。”江隐龙爪虚按,水波漾开,那些青烟人脸随之舒展眉目,竟露出安详之色,“我若强行炼化,此等怨气必反噬水元,使整条黄河浊浪化毒,千里赤地。故而水部司二十年来,日日以‘涤魂引’导其入泗水地脉,借山势阴窍,送其往北邙鬼国轮回。今日我炼此段水脉,便是要将这‘涤魂引’化为常制,非为己用,实为渡人。”
正岳君剑尖微垂。他忽然记起半月前,嵩山藏经阁中一本蒙尘的《泗水灾异志》里曾载:“咸平三年,吕梁洪夜现青莲灯百余盏,自水底浮升,照彻两岸三日,溺尸尽化清气,渔舟夜捕,网网皆空,翌日百姓于滩涂拾得新麦千斛。”彼时他只道是异象,未曾深究。如今想来,那青莲灯,莫非便是水部司布下的引魂阵?
此时,上游宿迁方向忽有金光破浪而来,却非遁光,而是一叶扁舟。舟上端坐一人,身披百衲衣,手持紫竹杖,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慧岸禅师。他足下扁舟非木非石,乃是由三百六十五粒舍利子凝成,舟行水上,不溅水花,只留一圈圈金色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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