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儿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怕惊扰什么，“第十三章，主角梦见自己回到高三教室，黑板上写着数学题，他解不出，醒来满手冷汗。他写：‘原来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坐在考场里，笔尖悬在试卷上方，却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她静静看着他，眸子里映着窗外万千灯火，也映着他呆愣的、褪尽所有伪装的少年面孔。

“他写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考场上做过同样的梦？”

来俊臣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他想否认，想辩解，想说那只是虚构，可喉头像堵着滚烫的棉花，所有声音都被碾碎在胸腔深处。他只能看着她，看着那双洞悉一切、温柔而锋利的眼睛，看着自己所有精心构筑的壁垒，在她平静的目光下，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赤裸、脆弱、却无比真实的内核。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极轻的、近乎叹息的音节：

“……嗯。”

李可儿没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粒微尘。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床边，拿起自己放在那里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个巴掌大的、磨砂质感的黑色U盘。

“他上次说，存稿都在学校机房。”李可儿把U盘塞进他微凉的掌心，指尖微凉，却像带着电流，“这个，是我帮他备份的。从第一章到最新存稿，全在里面。密码……是他生日倒过来。”

来俊臣握着U盘，金属外壳冰凉，掌心却一片滚烫。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仿佛握着某种沉甸甸的、不可言说的承诺。

“他今晚……”李可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羽毛搔过耳膜，“……还码字吗？”

来俊臣抬起头。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倾泻。他望着李可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的温柔。

他忽然笑了。不是以往那种带着点自嘲或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释然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弧度。他握紧了手中的U盘，指节微微泛白。

“码。”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今晚，加更。”

李可儿眼里的光，瞬间亮得惊人。她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他。很短，很轻，像蜻蜓点水，却让来俊臣全身血液都为之奔涌。

“我去洗澡。”她松开他，转身走向浴室，背影轻快，“他慢慢来，不着急。”

浴室门轻轻合上。来俊臣站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哗啦的水声，像遥远的海潮。他低头，摊开手掌，U盘静静躺在掌心，冰凉坚硬。他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表面，仿佛能触摸到里面密密麻麻、承载着他所有孤勇与热望的文字。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他年轻的脸庞。他点开火狐浏览器，熟练地输入网址，进入作家专区。工作台首页，那个刺目的“3574”依旧醒目，像一枚烙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没看数据。他点开文档，新建一个空白页面。光标在纯白背景上，固执地、无声地闪烁。

来俊臣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只剩下浴室里水流潺潺，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有力、充满生机搏动的心脏。

他敲下第一个字。

嗒。

声音很轻，却像一声惊雷，劈开了所有犹疑与怯懦。

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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