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背面刻着“慎言”二字。
“先生……”他声音微哑,“若依此势,徐家退田,曲臬台失势,清丈之事反将加速。可那些被逼献出隐田的缙绅,真的会交出实数么?”
“当然不会。”龚中麒忽然笑了,眼角皱纹深如刀刻,“他们会把田产转到佃户名下,让长工当‘田主’,让族中孤寡老妇领‘户帖’。去年湖州有个例子:陈家将两千亩桑田分给三百户佃农,每户名下不过六亩七分,合起来恰好避过‘逾限不报者籍没’的律条。等清丈官吏走后,佃农照样向陈家交租,陈家照样凭地契收息——只是名字换了。这叫‘田骨田皮分离’,老夫在天启年间就见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可黄耳鼎要的本就不是实数。他要的是姿态,是震慑,是让江南士绅明白:从前你们能用‘祖产’‘义庄’‘祠田’搪塞,如今不行了;从前你们能让县令装聋作哑,如今也不行了。至于最后丈出多少真田?他根本不在乎。户部年底只要一个总数,够填上漕粮缺口就行。”
黄宗羲忽然想起张岱在《浙报》上那篇《论清丈三弊》:一曰吏蠹乘机勒索,二曰豪强指鹿为马,三曰流民惧罪遁逃。当时他还批注‘杞人忧天’,此刻才知,张岱写的不是预言,是账本。
“学生……错了。”他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青砖,“错在以为国策如刀,出鞘必见血;却不知真正厉害的刀,是悬在头顶不落下的那一把。”
龚中麒扶起他,掌心粗糙温热:“不错。你错在太年轻,把朝廷想得太像书院,把政争想得太像讲学。可你比那些只知背《大诰》的腐儒强——他们连刀悬在哪都不知道。”
他转身拾起那枚铜钱,用袖口擦去苔痕,塞进黄宗羲手中:“拿着。回去告诉张岱,就说老夫说的:《浙报》若真想‘经世’,下月头版不必写银矿,写写绍兴府会稽县。那儿有座‘永济仓’,账册记着存粮三万石,实存不过三千。管仓的典史姓李,三年前还是个监生,如今宅院比知府还阔。他儿子在杭州西溪开了家‘聚源米行’,专接各县‘代储’生意——各县缴来的漕粮,运到西溪卸货,再装船运回原处,米袋上盖的还是原县印。一来一回,损耗率报百分之三,实际呢?老夫让人偷偷称过,麻袋底下垫着两寸厚的河沙。”
黄宗羲握紧铜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先生如何得知?”
“因为永济仓的仓廒编号,刻在第七进西厢房门槛石上。”龚中麒抬手指向远处粉墙黛瓦,“那石料,是万历二十六年修仓时,老夫亲自督造的。每块石头背面都凿了暗记,防日后有人偷换。你拿这铜钱去西溪找米行伙计买米,只说‘要门槛石上刻着‘永字柒号’的米’,若他神色不变,便说明那记号还在;若他支吾,或引你去看别的仓廒——你就知道,连石头都被人换过了。”
黄宗羲心头巨震。这哪里是线索?分明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整个浙江粮政黑幕的钥匙!可龚中麒为何交给他?这位致仕阁臣,早已不问政事二十年……
似看透他所想,龚中麒目光投向远处运河上缓缓驶过的漕船,白帆如云:“宁人,你记得老夫方才说的‘风’么?黄耳鼎是风,曲臬台是风筝,周二南是放线的人,而老夫……不过是棵被风绕着打转的银杏树。可树根扎在土里,看得见地底的暗流。”
他声音忽然极轻,却字字如锤:“隆武十五年冬,户部密札已到杭州——明年夏税,加征‘练饷’三分。这三分,不是加在田亩上,是加在‘耗羡’里。各县报多少耗米,户部就按比例抽练饷。耗米越多,练饷越重。可耗米怎么定?全凭州县自报。所以,永济仓那三万石账面存粮,其实是用来‘养耗’的——今年报耗米八千石,明年就能报一万二;多报的耗米,换成银子,便是练饷来源。”
黄宗羲浑身血液仿佛凝住。练饷!崇祯朝三大饷之一,正是因横征暴敛激得陕西民变四起!如今南明偏安,竟又重蹈覆辙?
“先生!”他声音发紧,“您为何……不奏明朝廷?”
龚中麒缓缓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未拆的信,封皮上赫然是内阁直房朱砂印:“这是今早快马送到的。首辅周延儒手书,只有一句话:‘徐公若见此信,即焚之,勿复。’”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火漆:“周相公知道老夫在嘉兴。他也知道,若老夫真把永济仓的事捅上去,第一个被砍头的不是贪官,是户部侍郎——那是他女婿。第二个人,是浙江巡抚黄耳鼎。第三个,才是曲从直。可若黄耳鼎倒了,谁来压住江南士林?谁来逼着那些藏银百万的盐商家族,把钱拿出来买国债?朝廷现在连南京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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