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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胤锡长叹一声,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昆明城万家灯火如星罗棋布,唯西南角一片幽暗——那是黔国公府所在。他望着那片暗影,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云南,不能没有黔国公府。但大明,也不能没有法度。”
黄淳耀忽然上前一步,抽出其中一份揭帖,指着末尾一行小字:“你瞧瞧,这状纸是谁写的?楚雄府学廪生赵启明。此人去年乡试落第,今年春又赴昆明应试,途中被黔国公府马队冲散轿子,摔断左臂。他写状纸时,右手指骨尚未愈合。”
沐忠亮脊背绷直如弓弦,额角渗出细汗,却仍伏首不动:“赵廪生伤药、汤剂、延医之费,忠亮已遣人送去五十两纹银。另,愿捐银二百两,助楚雄府学修缮文昌阁。”
“银子?”黄淳耀将揭帖掷于案上,纸页翻飞如蝶,“赵廪生要的不是银子!他要的是公道!是黔国公府的奴才,敢不敢当着他的面,磕头认错?是黔国公府的田契,敢不敢当着楚雄百姓的面,一把火烧了?”
沐忠亮沉默片刻,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明日辰时,楚雄府学门前。忠亮亲率十七名家奴,负荆跪于青石阶上。赵廪生若肯现身,忠亮愿当众割发代首,以谢楚雄父老。”
“割发代首?”黄淳耀嘴角扯出一丝讥诮,“黔国公府的头发,比云南的稻谷还金贵么?”
“不。”沐忠亮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烛火狂摇,“是比云南的民心,更贱!”
满堂俱寂。金堡扇子“啪”地合拢,堵胤锡缓缓转过身,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沐公子此言……倒有几分先祖沐英公的气魄。”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书吏撞进门来,脸色惨白,手中高举一封火漆密信:“缅甸急报!莽白弑兄篡位,已于三日前登基,改元‘达隆’!其檄文已发三宣六慰,斥我朝‘失德纵奸,庇护逆臣’,并遣使赴暹罗、南掌……”
黄淳耀劈手夺过密信,拆封扫视,手指越捏越紧,信纸边缘簌簌碎裂:“庇护逆臣?他倒敢提‘逆臣’二字!”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刺向沐忠亮,“莽白檄文里点名的‘逆臣’,是你祖父沐绍勋当年平定麓川叛乱时,所赦免的孟养土司思任发余孽!你黔国公府当年未斩草除根,今日反成缅甸借口!”
沐忠亮身形微晃,却未退半步:“思任发余孽,早被家祖迁置腾越卫,编为熟夷,三代无异动。莽白以此构陷,是欲挑起边衅,逼我朝出兵——他好借我朝兵马,剪除异己!”
“所以呢?”黄淳耀逼近一步,气息灼热,“你黔国公府,是坐视缅甸生乱,还是主动请缨,平此边患?”
沐忠亮迎着那目光,一字一顿:“忠亮愿提本部五千精锐,即刻移驻腾越,相机行事。若莽白真敢犯境,黔国公府第一个打头阵!若其虚张声势,忠亮亦当遣使入境,晓以利害,使其知天朝威仪,非区区伪王所能撼动!”
堵胤锡踱至案前,提起朱笔,在云南舆图上腾越卫位置重重一点:“好。本督即刻拟题本,奏请朝廷,授黔国公府‘赞理军务’之权,节制腾越、永昌、大理三卫兵马。另,着沐忠亮即日赴户部领饷——此次清田追缴之银,尽数拨作军费。”
黄淳耀终于松开紧握的拳头,却从怀中掏出另一份文书,拍在案上:“这是本院宪牌。着云南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三司联署,即刻清丈黔国公府名下全部田产。自明日始,每日清丈进度,须申报名册至按院衙门。若有隐匿、涂改、调包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沐忠亮,“杀无赦。”
沐忠亮俯首,额头触地:“遵命。”
他退出西厢时,夜已深沉。廊下灯笼光晕昏黄,照见他袍角沾着方才跪地时沾上的尘土。他未走正门,却拐入侧巷,钻进一辆素帷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无声驶向城西。车中,他取出贴身藏着的一方素绢——上面是沐天波亲笔所书,字迹枯瘦却力透纸背:“忍字头上一把刀。刀未落,便还有转圜。刀落下,便是黔国公府八百年基业,尽数付与灰烬。”
马车驶过总督衙门后巷,墙头一株老槐树影婆娑,枝杈间悬着半截断绳,在夜风里微微晃荡。那绳子,是半月前黔国公府亲兵深夜所系——为接应沐天波“病中”密会某位兵部旧僚,商议调兵戍边之事。如今绳断了,人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次日辰时,楚雄府学门前。
青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十七名黔国公府家奴,赤膊负荆,脊背纵横血痕。沐忠亮立于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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