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更浓,目光却锐如新硎。车行至秦淮河畔,他令停车,独自踱至文德桥头。此处曾是灯市盛地,如今两岸茶肆酒楼林立,却不见昔日画舫连樯、笙歌彻夜之景。他驻足良久,忽见一老妪蹲在石阶上修补一只竹篮,篮中堆着几把青翠水芹,篮沿新编的篾条鲜亮夺目。
“老人家,这水芹卖与谁?”他俯身问。
老妪抬头,皱纹里嵌着笑:“卖给贡院后头那家‘味斋’,专供举子吃。说是吃了清心明目,好考功名哩!”她指指对岸,“喏,那边新开了家‘海味楼’,掌柜是从吕宋回来的,卖的是晒干的海虾、鱼鲞,还有南洋来的胡椒粉——听说一两胡椒,能换半斗米!”
周桓王默然点头,解下腰间荷包,取出三枚新铸的“永历通宝”铜钱,轻轻放入篮中。“劳您跑一趟,烦替我问问味斋掌柜:今年春闱,可有苏州常熟来的考生?”
老妪愣住:“大人您……”
“我姓周,苏州人。”他转身欲走,忽又止步,“若见着常熟来的举子,烦告他一句——露落园拆了,但园中那口古井,水还清甜。他若渴了,尽可去喝。”
话毕登车,马蹄踏碎晨光。车行渐远,老妪才低头看那三枚铜钱——钱文端正,背铸“工部造”三字,边缘锋利如刀。她喃喃:“周……莫不是户部那位钱尚书?”
此时,南京城西,应天府衙后堂。李弘正伏案疾书,案头堆着厚厚一摞册子,皆是各坊呈报的违建名录。他忽抬眼,见窗外日影西斜,忙唤书吏:“速备轿,去钱尚书府上!”
书吏迟疑:“大人,钱尚书昨儿刚拆了园子,今儿怕是……”
“正因为拆了园子,才更要立刻去!”李弘掷笔起身,袍袖带翻墨砚,溅出几点浓黑,“他拆的不是园子,是给所有江南士绅递的刀——刀尖朝下,先割自家肉!咱们若不赶在消息传到松江、嘉兴之前把常熟、吴江、昆山的清丈细则拟出来,等那些人反应过来,怕是要联手上本,哭诉‘朝廷苛政,伤及根本’!”
轿子抬出府门时,李弘掀帘回望。夕阳熔金,将应天府高耸的谯楼染成赤色,恍惚间,竟与十七年前南京城破那日的血光重叠。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只剩清明:“快些,务必在酉时前赶到钱府。告诉他——李弘,替常熟、吴江、昆山三百二十六族,求一道免死券。”
暮色四合,周桓王府书房烛火通明。李弘已坐了半个时辰,膝上摊着一份手绘舆图,指尖点着常熟境内七条主河道:“钱兄,漕运改道后,支流淤塞三处,若不清浚,夏汛一至,万亩良田尽成泽国。可清淤需动用民夫三千,按旧例,该由各县征派——可今岁清丈在即,若再征徭役,恐激民变。”
周桓王正执笔批阅一份盐政奏疏,闻言搁笔,取过舆图细看:“旧例是旧例,新政是新政。李兄,你且看——”他蘸墨,在图上三条淤塞河道旁各添一笔,“此处设工坊,招募流民以工代赈;此处建仓廪,收储清淤所得淤泥,秋后肥田;此处立碑,刻‘永历六年清淤记’,署工部、应天府、常熟县三级印信。”
李弘呼吸一滞:“以工代赈……可户部尚无此例!”
“那就立个新例。”周桓王提笔,在空白处写下八字,“上行下效,法自贵近始。”
烛火噼啪轻爆,映得他眉宇间沟壑如刻。李弘久久凝视那八字,忽然躬身长揖:“钱兄,李某今日方知,什么叫‘宰相肚里能撑船’——船不是撑在肚里,是撑在规矩里。”
二人默然相对片刻,周桓王忽道:“李兄,你可知为何圣上偏偏选中你我二人,来办这清丈之事?”
李弘摇头。
“因你我皆非江南土著。”周桓王声音沉缓,“你是山西人,我是苏州人却长于京师;你父在宣府为将,我岳父是辽东巡抚。我们身上,没有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的宗族网,也没有松江棉商、徽州盐贾的密织钱脉。圣上要的不是清丈田亩,是要斩断那张网、撕开那张脉——而执刀者,必须是刀柄上没缺口的人。”
李弘喉头滚动,终化作一声轻叹:“原来如此……难怪圣上让霍达巡抚凤阳,让尹民兴坐镇两广,让米寿图管江西……全是外乡人。”
“正是。”周桓王推开窗,夜风涌入,带来秦淮河湿润的水气,“所以,李兄,明日你回衙,不必拟细则。只做一事——将常熟清丈使团名单呈上,首列‘周桓王’,次列‘李弘’,第三位,填一个名字:‘朱慈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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