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容左良玉’——这些事,有的是假,有的是真,但没人敢在朝堂上问一句:若没有他,大明还能撑几年?”
油灯“噼”一声爆了个灯花。
杨山松终于开口:“所以你护着洪沥、钱龙,不是为银子,是为替靖国公守最后一道门?”
“门?”孙立雅摇头,“是碑。一块还没刻完字的碑。靖国公活着时,碑上写的是‘柱国重臣’;他死后,碑匠连夜凿掉四个字,换上‘误国权奸’。可碑石太厚,凿痕底下,还露着旧字的棱角——我们这些人,就是守着那棱角的。”
他忽然起身,掀开舱帘。远处海面漆黑如墨,唯有一线微光浮在 horizon 上——那是台州府新建的海防馆灯塔,初试灯火,尚不稳定,明明灭灭,如同垂死者的心跳。
“杨佥书,你可知为何朝廷非要在这时候设海防馆?”
不等回答,孙立雅自答:“因为神奈川查获的那船硝石,不是卖给倭寇的——是卖给朝鲜水师的。朝鲜密使三个月前就在杭州府驿馆住着,托人捎信给靖国公旧部,求购‘火器精料’。靖国公已死,可他当年在皮岛、旅顺、镇江设下的火药作坊,至今还在产硝。朝廷不敢动那些作坊,怕激起边军哗变,只好借走私案,把牵线的人一个个揪出来,掐断这根线。”
他转身,目光如钩:“冯同知背后是谁?台州知府不敢说,可我知道——是南京兵部右侍郎李长庚。他女婿在朝鲜做副使,上月刚递回一份密报:建奴已收买朝鲜两班贵族,欲借海路运火药反攻辽南。李长庚想保朝鲜这条暗线,又怕靖国公余党搅局,便让冯同知‘替罪’。可你们查得太狠,把冯同知妻弟撬开了嘴,顺藤摸到李长庚书房烧剩的半张账单——上面写着‘硝石五百斤,折银二千三百两,交靖国公义子收讫’。”
杨山松霍然起身:“靖国公义子?”
“对。”孙立雅冷笑,“靖国公没儿子,只收过两个义子。大的叫杨鹗,在兵部任左侍郎;小的……”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叫杨山松。”
舱内死寂。
杨山松脸色未变,可搭在膝上的左手,食指与中指关节已绷得发白。
孙立雅却不再看他,只将那枚天启通宝重新包进油布,塞回船板夹层:“杨佥书,你今晚来,不是为查我,是为确认一件事——我孙立雅,到底站在哪一边。现在你知道了:我站在靖国公立过的界碑那边,哪怕碑倒了,我也得跪着扶住它,不让风吹倒最后一块石头。”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张供词,撕成八片,抖手抛入水中。纸片遇水即沉,墨迹晕开,像几缕黑血散入大海。
“你回去吧。告诉宁绍台,钱龙的供词,我认了。硝石是我批的,银子是我分的,命也是我下的——只一条:洪沥不知情,钱龙没碰过火药库钥匙,所有往来文书,我都烧干净了。”
杨山松凝视他片刻,忽然道:“孙总镇,你可知今晨锦衣卫在绍兴府抄出一批书稿?”
“什么稿?”
“《南明纪略》草稿。作者署名——阎应元。”
孙立雅眉头一跳。
“阎评事写了一万三千字,记的是崇祯十七年北都陷落前后,靖国公如何调度京营残部护送太子南渡,如何在扬州城破前三日,遣死士携玉玺潜入江南……”杨山松声音渐冷,“稿子最后一页写着:‘靖国公非误国者,实挽天倾者也。今人诬之,不过欲掩己之怯懦耳。’”
孙立雅沉默良久,忽然仰头,将桌上冷茶一饮而尽:“阎应元……好胆。”
“他胆子再大,也活不过秋决。”杨山松拂袖起身,“朝廷要的不是真相,是定论。《石匮书》《国榷》《庄廷》可以存世,因为它们写的是死人;可《南明纪略》写的是活人——尤其写了杨鹗、沈迅、万元吉这些还在朝为官的人,如何在北都陷落时弃职南逃。这份稿子,明天就会出现在内阁票拟匣子里。”
他走到舱口,忽又停步:“孙总镇,最后问你一句——若圣上下旨,命你交出靖国公所有遗稿、密信、火药作坊名录,你交,还是不交?”
孙立雅负手立于船尾,海风掀起他袍角,猎猎作响。远处灯塔光芒一闪,映亮他半张侧脸,轮廓如刀劈斧削。
“交。”他答得干脆,“但得让我亲手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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