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隶,苏州府,应天巡抚衙门。
大堂中,有两人正在说话。
一人着绯色常服,为应天巡抚任民育。
一人着粉色常服,为暂掌应天学道衙门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从霍达。
原本的应天提学御...
夜风穿堂,卷起衙署内半幅未及收拢的帷幔,猎猎作响。孙立雅搁下酒碗,指节在紫檀案上敲了三声,节奏沉稳,像战鼓初擂。满座哄笑戛然而止,歌妓垂首退至屏风后,乐师抱琴静默,连烛火都仿佛矮了一寸。
“洪沥被查,不是意外。”孙立雅捻起一枚青瓷酒令,指尖摩挲釉面冰裂纹,“他早该知道,走私硝石,是往火药桶里泼灯油——不炸死自己,也要溅一身黑灰。”
亲兵队长低头,不敢接话。
孙立雅忽然笑了,眼角皱纹深如刀刻:“可你们猜,他招了什么?”
没人应声。空气凝滞,只闻檐角铁马轻颤。
“他招了卢象升兵备副使龚彝,招了桃渚所千户,还招了……我。”孙立雅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一个从二品总兵,被手下参将供出来,像供出一坛陈年花雕里的霉斑。”
众人面色骤白。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手心汗湿了酒盏。
孙立雅却端起新斟的酒,仰头饮尽,抹嘴时嘴角还沾着一点酒渍:“招得好。不招,才是傻子。”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张惊惶的脸:“朝廷要的不是清官,是案子结得干净利落。洪沥若死扛,刑部大理寺就得翻箱倒柜查十年旧账——查我当年在宁绍台剿倭时,是否多报了三十具倭尸冒功;查我调任浙江前,是否私吞了三船海盐折价银;查我府中那座小楼,地基底下埋没埋着倭刀、火铳、还有几封日本平户藩主写来的密信。”
他顿了顿,笑意渐冷:“可他一招,所有事就缩进‘走私’二字里。硝石、倭货、银钱往来,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我孙立雅,只是收了‘分润’,不是主谋,不是勾结,更不是通倭——顶多算个糊涂上司,失察之罪,削职闲住,三年后还能起复。”
帐下军官面面相觑,有人松一口气,有人却愈发不安。
“可洪沥若只招我一人,”孙立雅忽又倾身向前,压低嗓音,“那我就真成替罪羊了。”
他指尖蘸了酒,在案上缓缓划出三道横线:“第一道,是宁绍台兵备道史概。他派人盯我三个月,我宴请客商的时辰、地点、陪坐的是谁,他连我喝了几巡酒都记在册子上。他想拿我垫脚,好踩着‘肃清军纪’的牌子,升任浙江巡抚。”
第二道,他指尖用力,酒痕洇开:“第二道,是兴济侯。他派来监军的黄得功,昨儿还跟我推杯换盏,说‘孙兄稳坐总兵位,必有大用’。可洪沥走私的船,八成挂的是兴济侯名下商号的旗号——船是他的,人是他的,货也是他的。他让我收钱,是让我背锅;他让我背锅,是让我活着,好日后替他镇住浙江水师,防着安国公的人往东海伸手。”
第三道,他手指停住,酒液聚成一小滴,将坠未坠:“第三道……是杨山松。”
满堂寂静。连屏风后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锦衣卫堂上佥书都指挥使,正三品,专司诏狱、缉捕、监察百官。”孙立雅冷笑,“可他在台州府大堂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连城璧审冯同知,他坐着;宁绍台压千户,他站着;朱元辅夺兵备道权,他靠在廊柱上剔牙。他像把没鞘的刀,悬在所有人头顶,却偏偏不落下来。”
“为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孙立雅终于抬眼,目光如铁:“因为他在等。等案子滚成雪球,等牵出的人够多,等朝中有人按捺不住跳出来,等靖国公和安国公两股势力在御前对撞——那时,圣上才需要一把快刀,劈开这团乱麻。”
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所以洪沥招我,不是害我,是救我!他把我拽进漩涡中心,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谁敢动漩涡中心的人?动我,就是动整个案子;动整个案子,就是动圣上的脸面!”
帐内鸦雀无声。烛火猛地一跳,爆出灯花。
孙立雅抓起酒壶,哗啦啦浇在案上那三道酒痕上。酒液漫开,冲淡墨色,却冲不散那三道轮廓:“现在,咱们得干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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