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秋》有云:‘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瞿式耜踱前两步,踩碎一片枯叶,“可你可知,孔子删订《春秋》时,为何独留‘郑伯克段于鄢’六字?”
朱识镐目光微凝:“因郑庄公纵容共叔段僭越,实为不教而诛。”
“不错。”瞿式耜抬手摘下一片新绿嫩芽,掐断茎部,乳白汁液缓缓渗出,“金指挥不是共叔段。他父亲早亡,母亲病弱,族中长老皆言‘金氏嫡脉将绝’,便把族中庶子过继给他,又将奴婢所生之子记入宗谱——可宗谱上的名字,洗不掉奴婢胎里带来的血味。”
朱识镐忽然想起茂山所校场边那堵断墙。墙上用炭笔画着七个歪斜人形,每个头顶都顶着个“奴”字,字迹被雨水冲得半化,却仍狰狞如疤。
“所以您任他横行?”朱识镐声音发紧。
“不。”瞿式耜将嫩芽掷于地上,靴底碾过,“我任他横行,是因朝鲜八道四十八州,如今敢在光天化日下骂贵族是‘狗奴才’的,只有茂山所这七个人。他们若不敢骂,我就该担心了。”
风忽转烈,卷起满地枯叶。瞿式耜衣袖猎猎,竟似披甲将军:“朝廷设都司,不是为给奴隶发一张纸,是让他们攥着这张纸,砸碎所有旧门匾。砸得越响,新梁才越稳。”
朱识镐忽然单膝跪地,甲胄铿然撞上青砖:“晚生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为何昨夜谢家七子跪在卫学门口,不求庚帖,只求去挖矿。”朱识镐抬头,眼中映着最后一抹天光,“他们要挣的不是一百两银子,是要亲手把矿洞凿穿——凿穿金家祖坟底下那层玄武岩,让所有埋在石头里的旧规矩,都见光死。”
瞿式耜久久未语。良久,他弯腰拾起朱识镐掉落的粗布帕子,将“谢”字那歪斜针脚抚平:“明日辰时,你随我去茂山所。”
“遵命。”
“不是以巡按御史身份。”瞿式耜将帕子塞回他手中,“是以卫学提举身份。自今日起,茂山所卫学增设‘婚配训导’一职,专理军户婚嫁事务。你兼任此职,俸禄照千户例支取。”
朱识镐怔住:“这……不合体制。”
“体制?”瞿式耜冷笑,“朝鲜都司的体制,是三年前皇帝亲手撕碎的诏书烧成的灰。你若守着灰堆过日子,不如回甘肃种沙枣。”
朱识镐低头,看见帕子上“谢”字旁,不知何时洇开一小片水痕,像一滴未干的泪。
次日辰时,茂山所校场。
七百军户聚在夯土台下,有人攥着锄头,有人拎着铁钎,更多人赤手空拳,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丁兵宪站在最前排,左耳垂上新添一道血口——那是昨夜与金指挥心腹厮打时留下的。
朱识镐一身青布直裰,腰间悬着枚木牌,上刻“茂山卫学婚配训导”八字,墨迹犹新。他身后站着十二名卫学童子,最小的不过八岁,每人抱一卷泛黄册页,封皮写着《朝鲜军户婚配则例》。
“诸位。”朱识镐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自今日起,茂山所婚配之事,不归佥事管,不归掌印管,归卫学管。”
台下哄笑一片。
“卫学管什么?管我们儿子读书认字?”有人嚷。
朱识镐不恼,从童子手中取过一册,哗啦展开:“管你们儿子娶谁。管你们女儿嫁谁。管你们定亲时,男方送来的不是银子,是这张纸。”
他举起册页,阳光穿透薄纸,显出朱砂朱批的“钦此”二字。
“这是朝廷刚颁的《军户婚配则例》。”朱识镐朗声道,“自即日起,凡朝鲜都司军户婚配,须赴卫学登记,由训导官核验双方户籍、田产、服役年限。彩礼限额三十两,超限者,差役登门收缴充公——但充公银两,尽数拨为卫学灯油钱。”
台下骤然寂静。
朱识镐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丁兵宪脸上:“丁训导,你来念第一条。”
丁兵宪喉结滚动,接过册子,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凡军户婚配,无论出身贵贱,须经卫学‘三查’:一查户籍是否属同一卫所;二查双方是否服满军役三年;三查女方年满十六、男方年满十八。违者,婚约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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