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捧还,声音低沉:“启禀陛下,臣阅卷宗,张世耀麾下金警团十一名涉案官兵,六人系襄阳卫世袭军户,五人系近年从汉中卫调来。而据兵部存档,汉中卫去年秋操,因粮饷短绌,三营官兵连续三月仅支半俸……”
“半俸?”朱慈烺冷笑,“枢密院批给西海将士的赏银,是二十万两整,分毫不差;可发到汉中卫军士手中的‘半俸’,折色银却不足市价七成。张世耀若只为钱财,何必费尽心机劫银?直接率部哗变,逼索欠饷,岂不更痛快?”
殿内霎时死寂。众人这才恍然——张世耀劫银,根本不是为了银子本身。
是示威。是对清查田亩、对克扣军饷、对官场倾轧的一次血腥反扑。他明知劫银必死,却偏选在赏银入库当日动手,更将赃银藏于无人问津的龙王庙,再留血书求全妻儿……这是用命在赌,赌朝廷不敢深究,赌湖广巡抚陈子龙为避嫌不敢彻查,赌整个东林党体系为保清查大计宁可捂住溃烂的伤口!
沈迅双腿一软,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额头触地时发出闷响。他明白了。皇帝早看穿张世耀的苦肉计,更洞悉马士英欲借题发挥诛杀陈子龙的杀心。所谓“退京待勘”,不过是将他沈迅置于火上炙烤,逼他吐出实情——那日杨鸿致仕交接时,他亲口说过“此案恐有清查田亩受损者影子”,可当马士英发难,他却缄口不言!
“沈迅。”朱慈烺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接掌银行司,首件要务本该是查清襄阳银案。可你递上来的奏报,通篇只写‘金警团官兵勾结外贼’,对张世耀的世袭身份、对其弟张世昌的盐运职务、对汉中卫欠饷旧案,一字未提。”
“臣……罪该万死!”沈迅声音嘶哑,额上青筋暴起,“臣……以为此等枝节,当由大理寺详查……”
“枝节?”朱慈烺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角镇纸,一方歙砚震得跳起半寸,“张世耀用命换来的,是你口中‘枝节’?他若不死,此刻跪在这儿的,该是陈子龙、是王铎、是你们所有躲在章程后面的文官!”
皇帝缓步走下丹陛,靴底踩过沈迅散落的乌纱帽,碾过那方墨迹未干的奏疏残页。他停在沈迅面前,俯视着那颗沾满尘灰的头颅:“朕给你三日。回户部,把张世耀近三年所有往来文书、所有调兵记录、所有与盐运司的交接凭证,连同他胞弟张世昌历年盐引核销底册,全部调齐。朕要看见,到底是谁的手,把银币从龙王庙钟楼夹层,运进了某位阁老的私宅地窖。”
沈迅浑身剧颤,牙齿咯咯作响。他终于懂了——皇帝不是要查劫案,是要查这张盘根错节的网。而他自己,早已被蛛丝缠住脚踝,悬在深渊之上。
“臣……遵旨。”
朱慈烺转身时,袍袖拂过空气,带起一阵微风。他步回御座,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温声道:“陈子龙戴罪立功,准其亲赴枣阳,开棺验尸。张世昌即刻革职拿问,盐运司所有存档,由大理寺、都察院、户部三堂会审。”他目光扫过马士英,“马卿,你既主审此案,便不必再议应天巡抚了。湖广案子未结,你这位新任左都御史,得先替朕盯紧湖广的动静。”
马士英脸色瞬间铁青,却不得不深深一揖:“臣……领旨。”
此时,殿外忽又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绯袍官员手持铜符踉跄闯入,正是湖广按察使司经历官,额上血迹未干,手中密函封泥犹带泥腥气:“陛下!襄阳府衙刚飞骑传报——龙王庙钟楼夹层,确有银箱二十三口!箱盖钉死,箱身烙有‘枢密院西海赏’字样……可箱内所盛,并非银币!”
满殿惊呼。朱慈烺却纹丝不动,只淡淡道:“哦?装的什么?”
“是……是二十万枚铅锭!每枚铸作银币形制,重量、纹样、包浆,与真银币一般无二!箱底压着一张字条:‘真银已入云梦泽,待价而沽。’”
云梦泽?那可是横亘江汉平原的古泽,水网密布,芦苇丛生,自古便是流寇藏身之所!
朱慈烺忽然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一个张世耀!劫银是假,造势是真;藏银是虚,搅局是实!他临死前,竟还给朕送了一份厚礼——教朕看清,这湖广地面,到底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西海赏银,盯着清查田亩,盯着朕这把龙椅!”
他猛一拍案,声如惊雷:“传旨——令山南侯速调京营骁骑三千,星夜驰赴云梦泽!水师战船沿汉水布防,但凡有船只离岸,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殿角铜壶滴漏恰在此时“嗒”一声脆响,水珠坠入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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