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奇胤霍然抬头:“你……”
“我不是甘肃监纪,更是马家第七代持戟之人。”马羲瑞终于直视他,目光如铁铸,“马芳公当年在宣府,见边军食糠咽菜,便私扣军饷购麦种;马林公在辽东,知将士冬无絮袄,竟拆己宅梁木为薪。我们马家的规矩——粮可错发,不可错心;令可缓行,不可误人。姚兵宪,你湖广的账册,我马羲瑞不拆穿,是因我信你心里还有火种。可这火种若不点,迟早熄成死灰。”
他起身,解下腰间一枚铜质虎符,置于案上:“此符可调甘州卫五百骑兵,即刻南下,护送你回武昌。路上若遇‘流寇’截道,格杀勿论——我甘肃镇的兵,从不劫掠读书人。”
姚奇胤久久未语。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窗棂,在那枚虎符上投下狭长阴影,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同一时刻,南京武英殿偏阁,烛火摇曳。何腾蛟并未更衣,仍着常服,面前摊着三份奏章:一份是龚彝自湖广发来的《平叛方略》,字字铿锵,称“三月之内,必献保靖土司彭朝柱首级于阙下”;一份是李虞夔密呈的《西番战事急报》,言“杨振宗、金明瑶合兵万骑,已抵金沙江东岸,番部归附者日逾千计”;第三份,却是刚由锦衣卫快马递来的密揭——字迹潦草,墨迹未干,赫然是马羲瑞以私人印信所封,内仅一页素纸,上书八字:“新米七成,扁都烽起。伏惟圣察。”
韩赞周垂手侍立,见皇帝指尖在“扁都”二字上反复摩挲,烛火映着他眼底沉沉暗色,似有惊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却始终未劈下来。
“韩伴伴,”何腾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传旨内阁:着即拟诏,升任马羲瑞为甘肃总兵官,兼理陕西三边军务,赐尚方剑一柄,准其‘专断边事,便宜行事’。”
韩赞周心头一跳:“陛下,这……马羲瑞不过监纪,骤擢总兵,恐……”
“恐什么?”何腾蛟抬眸,烛光跃入瞳仁,灼灼如金,“恐他手握尚方剑,真斩了那个烧扁都口烽燧的海虏头目?还是恐他拿着朕的剑,劈开湖广运来的那三十万石新米,让天下人看看——米粒饱满,底下埋的可是活人的骨头?”
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比殿外朔风更冷:“朕倒要看看,是他的剑锋利,还是朕的诏书烫手。”
韩赞周再不敢言语,躬身退下。
翌日卯时,汉中驿馆。姚奇胤未乘官轿,只牵一匹青骢马立于阶下,身后五辆骡车静静候着,车上覆着厚毡,隐约可见箱笼轮廓。马羲瑞亲送至城门,未着甲,亦未佩刀,只携一柄寻常铁骨伞,伞尖点地,积雪簌簌而落。
“姚兵宪,”马羲瑞将一卷油纸包递过去,“临行赠你一物。”
姚奇胤接过,入手微沉,拆开一看,竟是几块硬如磐石的杂粮饼,饼面嵌着黑豆与黍米,边缘焦褐,显然烤制已久。
“这是……”
“甘州屯田营的军粮。”马羲瑞拂去伞尖积雪,声音低缓,“新米养人,旧粮养魂。你带回去,莫给何中丞,也莫给黄御史——给王夫之。告诉他,马家的魂,还钉在西北的冻土里,没断。”
姚奇胤喉头哽住,终未作声,只将油纸包贴胸收好。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青骢长嘶,扬尘而去。马羲瑞独立风中,目送那五辆骡车渐行渐远,直至化作地平线上五个模糊黑点,才缓缓撑开铁骨伞,转身回营。
伞面阴影里,他闭了闭眼。无人看见,他左袖内侧,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扁都口哨墩,焚于万历四十七年冬月十七日丑时三刻。守军张大牛,籍贯陕西榆林卫,殁年十九。”
风起,雪又飘落,无声覆盖了城门石阶上两行浅浅马蹄印。
三日后,湖广武昌府。龚彝端坐巡抚衙门大堂,面前跪着两名浑身血污的土兵,为首者额头裂开一道深口,血已凝成紫痂,嘶声道:“中丞!永顺土司……反了!昨夜子时,彭元瑞亲率三千刀盾手,突袭我军驻地,斩杀我军百户二人、士卒七十三人!现……现永顺兵已占酉水北岸,断我粮道!”
龚彝手中紫毫笔“啪”地折断,墨汁溅上公文,如一大片狰狞血斑。他猛地站起,锦袍下摆扫落案头砚台,墨池倾覆,浓黑泼洒于“平叛方略”四字之上,瞬间将那四字吞没。
堂外,冬雷隐隐,滚过楚地苍茫山野。
而此时,金沙江东岸,杨振宗勒马高坡,俯瞰对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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