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风俗”为名,行割据自雄之实!所谓恭顺,不过是刀未悬颈时的权宜之计。而今刀锋既至,彭朝柱的旗,岂是轻易能降的?那永顺彭泓济,此刻的“共进退”,究竟是唇亡齿寒的兔死狐悲,还是……另有所图?
他深吸一口气,吹熄了案头那支烛火。黑暗瞬间吞噬了书房,唯有窗外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他不再犹豫,提笔蘸墨,就着月光,在素笺上疾书:“致永顺宣慰使彭翁:钦奉圣旨,讨逆在即。念尔久沐皇恩,素称忠荩,特许尔率本部精锐,自北线进发,直捣叛酋巢穴。若能率先破寨,擒获彭逆朝柱,或斩其首级献于军前,朝廷必有厚赏,荫及子孙!另,尔弟彭泓海,才识卓异,堪为栋梁,已蒙恩擢升湖广布政使司右参议,不日将赴武昌履任。盼翁体察圣心,戮力王事,毋负厚望!钦此。”
墨迹淋漓,字字如钉。龚彝搁下笔,将素笺仔细封入火漆印好的信封。他唤来心腹幕僚,声音低沉而决绝:“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将此信,送往永顺!另,传我密令给袁兵宪:着其暗中清点永顺土司兵之甲械、粮秣、战马数目,尤其是……弓弩之数,务求详尽!若有异常,即刻飞报!”
幕僚领命而去。龚彝重新推开窗,让带着凉意的夜风涌入。他仰首,望向深邃夜空,繁星如钻。漠北、金明,两场大仗,是朝廷的脊梁;而眼前这小小的保靖,不过是一块试刀石,一块磨砺他龚彝锋芒的砺石。何腾蛟的“婆婆妈妈”,龙文光的“戴罪立功”,马士英的“里行之见”……这些声音,此刻都如风过耳。他龚彝,要让天下人看见,这柄新淬的利剑,出鞘即饮血,寒光所至,群山俯首!
七川建昌卫,夜色如墨。丽江知府金明瑤并未如杨振宗所愿早早歇息,而是独坐于驿馆客房,案头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沉静的脸庞。面前,摊开着一幅更为详尽的《梅兄山川舆图》,图上,无数细小的朱砂圆点,密密麻麻,遍布金沙江、澜沧江两岸,一直延伸至雅砻江畔——那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也是木府安身立命的根本。每一个圆点,都标记着一处矿脉,或是银矿,或是铜矿,或是尚未探明储量的宝藏。朝廷经营梅兄,木府利益受损?不。他金明瑤眼中,这浩荡王师,这隆隆战鼓,正是撬开梅兄万年封印的巨斧!梅兄的金山银山,不该只供养番僧的鎏金佛塔,更该化作大明的铜钱、火器、粮饷,支撑起整个帝国的脊梁!
门外传来轻轻叩击声。金明瑤神色未变,只将舆图迅速卷起,收入袖中,朗声道:“请进。”
门开,是杨振宗派来的亲兵,捧着一个食盒:“金太守,新乐侯吩咐,太守远来辛苦,特命厨房备了碗银耳莲子羹,祛燥安神。”
金明瑤含笑谢过,待亲兵退下,他揭开食盒盖子。羹汤温润,香气清雅。他并未动勺,只伸出手指,蘸了一点羹汤,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两个字——“松潘”。
松潘!梅兄咽喉之地,控扼川甘滇三省,更是连接梅兄与内地的唯一官道枢纽!松潘卫,历来由朝廷委派流官总兵镇守,可那卫城之下,松潘坝子肥沃千里,却是木氏土司世代耕种的祖产!朝廷若欲经营梅兄,松潘必为首要屯兵、筑城、设市之地。而木府……金明瑤指尖的羹汤水迹渐渐干涸,留下两道浅淡却清晰的印记。他需要的,不是守住祖产,而是成为松潘新城的主人,成为朝廷经营梅兄不可或缺的臂膀!杨振宗的“一万人”,不过是个开始。真正的棋局,在松潘,在梅兄腹地,在那些地图上尚未标记、却蕴藏着无穷矿脉的幽深山谷之中。
他端起那碗银耳莲子羹,轻轻啜饮一口,清甜滑润,暖意直抵肺腑。窗外,建昌卫城的更鼓声,沉重而悠长,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西南大地亘古的寂静。而远方,梅兄的方向,仿佛有隐隐的、来自雪域高原的朔风,正穿过千山万壑,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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