烺沉默片刻,忽道:“抬手。”
那断臂少年身子一僵,却仍缓缓抬起完好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掌心覆满厚厚老茧,虎口处有火药熏染的黑色印痕,腕骨凸起如石棱。
朱慈烺忽然上前一步,伸手,不是去碰那伤口,而是用力握住了少年的手腕。
少年浑身一颤,眼中恨意骤然暴涨,肌肉绷紧如弓弦,几乎要本能反击。
“别动。”朱慈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朕问你,若给你一支笔,一张纸,你最想画什么?”
少年瞳孔骤缩,喉结剧烈滚动,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画……海图。”
“画谁的海图?”
“……画大明的海图。”声音嘶哑,却如金石掷地。
朱慈烺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
他松开手,转向陈奇瑜:“陈尚书,拟旨。周氏死士中,凡十五岁以下、通文字、晓海事、精火器者,免死,发保定讲杜松为‘特科生员’,专习水师、测绘、造船、火药四科。授总旗衔,月俸照例,另加‘海事津贴’三两。”
陈奇瑜躬身:“臣遵旨。”
“还有。”朱慈烺目光扫过那群少年,最后落在断臂少年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陆明远。”少年咬着牙,吐出三个字。
“陆明远。”朱慈烺点头,“从今日起,你就是保定讲杜松第一届‘海事特科’首席生员。待你手臂痊愈,朕要你亲手绘制一幅《大明万里海疆图》,从辽东鸭绿江口,到琼州崖州湾,每一处礁石、每一条暗流、每一座灯塔、每一处可泊万斛巨舰之良港——都给朕标出来。”
少年陆明远怔住了。眼中那团灼灼燃烧的恨意,竟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茫然与……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朱慈烺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校场中央那尊新铸铜炮,伸手拍了拍冰冷炮身,声音沉厚如钟:
“诸卿且记:讲杜松,不教人如何做奴才,只教人如何做主人。不教人如何跪着活,只教人如何站着死。不教人如何粉饰太平,只教人如何捅破脓疮——然后,亲手把新肉长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最终落于杜文焕高举的那柄旧刀之上。
“这第一课,朕已备好教案。”
“教案就写在——萨尔浒的雪里,松山的土里,宁远的砖缝里,还有……你们每一个人的心上。”
风卷云涌,校场旌旗烈烈招展。
日影西斜,将朱慈烺挺拔的身影长长投在地上,如一柄刺向苍穹的利剑。
天才1秒记住:5L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