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赞周垂首应诺,却见皇帝忽然抬手,将案头一封尚未拆封的福建急递推至灯焰之上。
火舌倏然腾起,烧灼纸边,焦黑卷曲。钱谦益静静看着那火,直到整封公文化为灰烬,才轻轻吹散余烬,灰末飘落于龙案一角,如一场无声的雪。
次日卯正,朱慈烺殿内已聚满人影。
内阁首辅黄道周端坐正中,须发如雪,手中一柄紫檀折扇半开半合,扇面绘着半幅《寒江独钓图》,画中老翁蓑笠孤舟,钓竿垂入墨色江水,不见鱼饵,亦不见浮标。他身旁坐着次辅蒋德璟,手指正无意识摩挲袖口一枚玉扣——那是隆武帝亲赐的“清慎勤”三字篆印玉佩。再往下,六部尚书尽数在列,连久不理事的工部老尚书张国维也拄着拐杖来了,袍角沾着晨露未干的泥点。
武英殿踏进殿门时,所有目光齐刷刷扫来。
他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素青圆领官袍,腰束乌角带,足蹬黑缎皂靴,步履沉稳,拱手为礼:“下官浙江巡抚都御史武英殿,参见诸位阁老、部堂。”
无人应声。
黄道周缓缓收拢折扇,轻轻一点面前茶盏:“武英殿,你浙江的案子,昨夜陛下已与老夫议过。潞王之事,兹事体大,朝廷自有处置。你且说说,开海以来,浙江各港实征税银几何?市舶司账目,可敢当堂对质?”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钱谦益便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册子,啪地拍在案上:“黄相,不必问他。这是市舶司昨夜送来的腊月账目副本——宁波港收银八十七万三千二百两,台州港收银四十一万九千八百两,温州港收银三十五万六千一百两,合计一百六十四万九千一百两。比户部预估之数,多出二十三万两。”
满殿哗然。
蒋德璟失声道:“竟多出如此之巨?”
钱谦益冷笑:“多的不是银子,是胆子。王之仁坦白供词里写得清楚:各港税吏暗设‘花户’,将豪商大贾名下船只挂靠贫户名下,一船报三船,一货报五货,多报损耗、虚增运费、克扣引票……诸位看看这账目——温州港上月申报‘遭风沉没’货船三艘,今晨已有两艘泊入松江码头卸货,船上载的,正是去年十月从吕宋运回的苏木与胡椒。”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众人:“陛下问,开海是为富国,还是为养蠹?”
殿内霎时死寂。
兵部尚书张国维突然咳嗽起来,手帕掩口,指缝间渗出血丝。他颤巍巍放下手帕,上面赫然一团暗红:“老臣……咳咳……老臣以为,开海之策,本无错。错在用人。王之仁贪墨,谢八宾失察,此二人该斩。可若因噎废食,将市舶司、海防营、巡检司一并裁撤……那倭寇复来,海盗再起,东南数百万生灵,岂非又要遭劫?”
“张部堂说得是。”礼部左侍郎刘同升接口,“然宗藩之律,亦不可废。潞王若真杀人,纵为亲王,亦当伏法。否则纲常何存?法度何立?”
“刘侍郎此言差矣!”刑部右侍郎李长庚猛地起身,“潞王涉案,尚无确证!仅凭一逃奴口供、一悬案卷宗,便欲定亲王死罪?若此案翻案,朝廷颜面何存?天下宗室,岂非人人自危?”
“李部堂是怕翻案,还是怕查下去?”大理寺少卿宋学显冷声道,“昨夜本官细阅案卷,钱塘县原卷中死者尸格记载‘颈骨断裂,系钝器重击所致’,而潞王府账房腊月初七日支银记录中,恰有‘购铁匠铺新铸铜锤一对,纹银五两’字样。铜锤?哪个铁匠铺,需用铜锤?”
“宋少卿!”李长庚面皮涨紫,“你这是罗织罪名!”
“够了。”黄道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古钟嗡鸣,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他缓缓起身,走到殿中那幅丈二《大明疆域图》前,手指点向浙江沿海:“诸位且看。宁波、台州、温州,三港连成一线,恰似我大明东南海疆之弓弦。弓弦若断,箭何以发?可若弓弦绷得太紧……”他忽然反手一扯,竟将图上三港所在位置的绢帛撕开一道裂口,露出底下早已泛黄的旧纸——那竟是万历年间一幅《倭寇侵掠图》,图上血红箭头密密麻麻刺向杭州、绍兴、金华。
满殿失色。
黄道周转身,白眉如霜,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老夫撕的不是图,是诸位心里那层窗户纸。开海要钱,清田要钱,织造局要钱,九边军饷要钱,宗室禄米要钱……钱从哪来?从商人牙缝里挤,从士绅田契里刨,从藩王私库里掏!可诸位想过没有——当最后一枚铜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