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心花离开的第二天清晨,萧墨便收拾好了行李,要搬去山脚下的那一处别院。
涂山镜辞今天也难得没有睡懒觉,在萧墨离开之前就醒了过来。
吃完早饭之后,涂山镜辞和月石一起,送着萧墨前往新的住所。...
萧墨将最后一口糖醋鲤鱼送入口中,舌尖上残留的酸甜滋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香——那是油温恰到好处时鱼皮微微起泡、锁住汁水的微妙回甘。他抬眼时,正撞上涂山镜辞仰起的小脸,月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像缀了细碎银霜,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整座皎月湖的波光都凝在了里面。
“萧墨,你吃得好慢哦。”她把下巴搁在青石台沿,小手撑着腮帮,腕间碧玉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滑落一截,在月色下泛出温润柔光,“我数了三十九下,你才咽下去。”
萧墨喉头微动,没说话,只垂眸看了眼自己空了的粗瓷碗。他忽然想起《大梦黄粱》第十一页开篇那句:“真味不在舌根,而在舌底悬雍之间,气机一转,方知五味本同源。”——原来不是菜做得好,是心沉得稳。他昨夜读到此处时,尚不解其意,此刻却分明尝出了那一丝玄机:鱼肉酥而不柴,糖醋浓而不腻,连那点隐约的湖水清气,竟也融进了汁里,不腥反鲜。
“小姐数得真准。”他笑着擦了擦嘴,“可您刚才吃了四十二口。”
“咦?”涂山镜辞一愣,随即鼓起脸颊,“你骗人!我明明只吃了……”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玉镯,眼神飘向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火光映得她瞳孔忽明忽暗,“……萧墨,你说,人要是能一直记得某一天的味道,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人?”
萧墨怔了一下。
这问题太重,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该问的。可她问得那样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拨弄一株草尖上的露珠。
他没立刻答,只伸手从灶边竹篓里拈起一枚干枯的葫芦砣——那是他日日打磨玉镯时用的旧物,表面被磨得油亮,棱角全无,只余下温顺的弧度。“小姐看,这砣子原本有棱有角,可天天搓它,最后连自己都不记得从前是什么模样了。”他指尖轻轻碾过葫芦砣凹陷处一道浅浅刻痕,“但它还记得怎么发热,怎么把玉焐软,怎么让硬石头听话地弯成想要的样子。”
涂山镜辞歪着头看他,忽然伸手夺过葫芦砣,凑近鼻尖嗅了嗅:“有味道,只有……萧墨的味道。”
萧墨耳根一热,刚想说什么,却见她已踮起脚,把葫芦砣塞进他手心,又飞快地缩回手去,指尖还带着灶火烘出的微烫:“那你以后也要一直记得今天——记得我钓上来的鱼,记得我生的火,记得这个镯子是我自己挑着要戴的!”她说完便转身跑开两步,又倏然回头,发尾在夜风里划出一道银弧,“你不许忘!否则我就……我就把镯子砸了!”
月石在旁看得心口一跳,正要上前劝阻,却见萧墨竟真的点了点头,声音轻而稳:“好。我记着。”
那一瞬,月石莫名脊背发凉。她见过太多妖族少年郎为情字失魂落魄,也见过人族修士为执念走火入魔——可眼前这个不过五岁的男孩,答应得如此笃定,竟似比金丹修士立下的道誓还要沉实三分。
夜风拂过皎月湖,水面浮起细密涟漪,倒映的月影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晃着萧墨低垂的眼睫。他袖口微动,那块归宁所赠的玉佩悄然滑出半寸,通体莹白如初雪,内里却隐有青纹游走,状若藤蔓缠绕古树根须——正是寻仙观镇观至宝“扶摇引”残片所化。此物本不该现于尘世,更不该认主于一个未及束发的稚子。可它偏偏伏在他腕骨之下,呼吸般起伏,与他脉搏同频。
月石终于按捺不住,一步踏前:“萧墨公子……”
话未出口,萧墨已抬眸。那目光清亮得近乎锐利,不似孩童,倒像一泓深潭映着寒星,澄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月石姐姐有事?”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恭谨,可月石喉头一哽,后半句“这玉佩来历非同小可”竟卡在齿间,再难吐出。
这时,湖面忽起异响。
不是水声,是某种极细的、金属刮擦玉石的锐鸣。三人同时侧首——只见皎月湖心凭空浮起一缕灰雾,雾中裹着三枚铜钱,正滴溜溜旋转,铜钱边缘泛着幽蓝冷光,钱面“开元通宝”四字扭曲变形,竟缓缓化作三个血淋淋的“劫”字!
涂山镜辞脸色霎时惨白,下意识攥紧萧墨衣袖:“萧墨,它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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