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看着童仲敏,又看看其他幕僚。
这些幕僚明白童贯的意思,陆续站起来,离开了密谋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童贯和童仲敏二人。
童仲敏见四下无人,道:
“干爹,您真的甘心自断手脚奥...
延福宫丹房内,铜炉里青烟袅袅,一缕松脂香混着新焙的雪芽气息,在秋阳斜照下浮沉不定。吴晔垂手立于丹案侧,目光却未落在案头摊开的《棉谱残卷》上,而是悄然扫过赵佶搁在紫檀扶手上的右手——那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处一道淡青旧疤蜿蜒如蚯蚓,是少年时练剑失手所留。这细节他早知,此刻却莫名刺眼。皇帝的手,不该有疤;帝王的掌心,该托起江山,而非刻着年少莽撞的印记。
赵佶正用银镊夹起一枚晒干的棉籽,对着窗格漏下的光细看。籽壳褐中带灰,表面密布短绒,像裹着层薄雾。“西域草棉,”他声音平缓,“朕幼时见过宫人拆解白叠布,絮如云片,却极易结块,弹三日才得半斤,织成布后遇水即僵,冬日穿它,不如披麻。”他顿了顿,镊尖轻叩案角,“可先生说的新陆陆地棉……真能破此困局?”
吴晔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里面静静躺着三粒种子:两粒饱满银白,一粒微带浅褐晕染。“官家请看,此为臣前日遣人自高昌商队购得之‘乌孙棉’种,虽非陆地棉,却是西域诸国中纤维最长、绒厚最匀者。臣已命汴京府匠人试种于南薰门外三十亩沙壤旱田,另拨五十名流民妇人专司除草培土,日日记录阴晴雨露、墒情虫害。”他指尖拂过那浅褐种子,“此粒尤为特殊,乃吐火罗胡商言其产自‘大雪山北麓暖谷’,耐寒性或远超常种。若今冬能越冬不腐,来春萌发,便足证棉种之适应力,非全然仰赖天时。”
赵佶拈起那粒浅褐棉籽,凑近鼻端嗅了嗅,一股极淡的、类似苦艾与陈年羊皮混合的气息飘出。“倒是有些异香。”他忽而抬眼,“先生既敢试种,想必已有成算?”
“不敢言成算,唯有一策可保万全。”吴晔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只以朱砂点三点,形如品字。“此为臣亲撰《棉事三策》,分上中下三篇。上策曰‘官营引种’,由朝廷设‘棉务司’,专管良种遴选、田亩勘验、农师训导,首年择河北、京东两路灾后荒田千顷,官供籽种、免租三年,待民知其利,自趋效仿;中策曰‘坊市联动’,许商户以‘棉引’换盐引,凡贩运棉籽、弹弓、纺车者,关税减半,且准其于州县设‘棉行’,统收散棉、代工弹絮、分销棉布;下策……”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下策曰‘佛道共济’。”
赵佶眉峰微挑:“佛道共济?”
“正是。”吴晔神色肃然,“官家可知,河北灾民中,十户有七户信弥勒,五户奉真武,三户拜观音。若单靠官府发号施令,百姓只当又一道苛政。若由相国寺、大相国寺僧众于冬赈粥棚旁设‘棉经讲坛’,口传‘棉絮暖身,慈悲护生’之理;由神霄玉清万寿宫道士于各州道观开‘棉桑课’,教妇人辨籽、识墒、弹絮之法,再由各村社长领头,以观音诞、真武诞为契,集资置办弹弓百具,分发乡里……”他抬眼直视赵佶,“民心易动,不在律令严苛,而在耳濡目染。佛说普度,道言济世,棉布御寒,本就是最实在的普度与济世。”
赵佶久久未语。窗外枫影摇曳,一片红叶悄然飘落,正贴在那本《棉事三策》的朱砂品字上,如血沁纸。他忽然伸手,将那片红叶轻轻揭下,夹进册页深处。“先生这下策,倒比上策更合朕心。”他唇角微扬,却无笑意,“佛寺道观,向来只收香火,不问稻粱。如今为棉絮奔走,倒成了朕的耳目与臂膀。”他指尖摩挲着册页边缘,“只是……这‘佛道共济’四字,需改一改。”
“请官家明示。”
“改为‘佛道助棉’。”赵佶声音清冷如冰泉,“助者,辅佐也,非依附,亦非主从。佛寺道观,只助棉事推行,不涉钱粮调度、不掌田亩稽查、不列棉务司职衔——此为铁律。”他目光如刃,“朕允他们借庙宇讲经、借道观授艺,但棉种入库、棉布入仓、税赋入账,皆由户部棉务司一手经办。先生以为如何?”
吴晔心头一凛,随即深深一揖:“官家圣明!此非削权,实乃固本。佛道若涉实务,反招物议;守其清名,方得长久助力。”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臣斗胆再进一言:棉务司主官,须兼通农桑、精熟算学、深谙庶务,且……须是官家信得过之人。”
赵佶指尖轻敲案面,节奏缓慢而笃定。“朕信得过的人……不多。”他抬眸,目光如电,“先生荐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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