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晔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夏知州客气了。贫道路过景州,本不欲惊动官府,只在此歇歇脚便走。”
夏承庆直起身来,连忙道:
“真人说哪里话。此番河北大水,若非真人运筹帷幄,坐镇恩...
陈邁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极轻,却如鼓点般敲在每个人心上。他没看契书,目光扫过卢安那张重新扬起笑意的脸,又掠过佃户们灰败的神情,最后停在那叠泛黄纸页的边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墨痕,像被水洇开后又刻意描过,微微凸起,不似自然浸染。
他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迎着堂前斜照进来的日光一晃。镜面反射的光斑跳动着,精准地落在其中一份契书右下角的红印上。那印泥色泽太新,边缘过于齐整,在镜光下竟泛出一丝油亮的浮光,不像陈年朱砂,倒似新调的印泥。
“卢管事。”陈邇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嗡嗡声骤然静了,“你家这契书,倒是保存得极好。”
卢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相公说笑了,水泡之后,能寻回已是万幸。”
“万幸?”陈邇将铜镜缓缓移开,镜光滑过另几份契书——每一份右下角的红印,位置、大小、浓淡,竟如尺量过一般分毫不差。“本官记得,去年恩州大旱,卢家收租时,佃户们多用拇指按印。可这十八份契书,印痕深浅一致,指腹纹路清晰得如同拓片……莫非你家佃户,人人手指粗细相同,按压力度毫厘不差?”
堂上死寂。卢安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汗。
陈邇不再看他,转而对那中年汉子道:“王栓子,你左手中指第二指节有道旧疤,是去年修堤时被竹签扎的。你按印时,疤痕处印泥是否薄些?”
王栓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是……是!小人按印时,疤上印泥总糊不开……”
陈邇颔首,指尖抚过那份契书上红印左侧一道细微裂纹——那是王栓子疤痕处印泥未干时,被风吹动纸页留下的微不可察的拖痕。他将契书翻转,背面朝上,对着日光举起:“诸位请看,这道裂纹走向,与王栓子指节疤痕走向完全吻合。而其余十七份契书,裂纹位置、角度,竟无一相同——可偏生这十八份红印,却个个如出一辙。”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抽气声。卢安身后一个护院脚下一软,险些跪倒。
“郑友方。”陈邇忽然开口,声音如冰锥刺入寂静,“你替卢明甫拟过多少份佃约?”
卢安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身后台阶上,一个靛蓝直裰的中年人身形微晃,手中折扇“啪”地落地。正是郑友方——他今晨刚随家仆混入衙门外围,欲观风向,此刻却被陈邇当众点破名姓。
陈邇目光如刃:“你起草契书时,惯用‘乙’字勾挑,末笔必带三分颤意。可这十八份契书,‘乙’字勾挑圆润如刀刻,分明是同一人临摹百遍后所书。”他指尖划过其中一份契书落款,“而你昨日在城南茶棚,替卢家誊写催租告示时,右手虎口沾了墨渍——本官已命人取了那张告示。”
衙役捧出一张揉皱的黄纸,展开后,末尾“卢安”二字旁,果然有一星墨点,位置正与契书上“乙”字勾挑起笔处墨色浓淡一致。
郑友方踉跄一步,面如死灰。
“至于这印泥……”陈邇忽将铜镜转向卢安,“本官昨夜查过州仓账册,去岁卢家领走二十斤朱砂,尽数用于绘制祠堂神像。而你府中账房,今晨支取新印泥三两,用途栏写着‘补契’二字——可巧,本官刚从你家账房抄来的底账上,也见到了这笔支出。”
卢安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相公饶命!小人……小人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陈邇冷笑,“你家契书尽毁于洪水,本官早知。可你等不知,洪水退后第三日,本官已派衙役潜入你家废墟,在坍塌的库房梁柱夹层中,寻得半卷残契——上面有王栓子亲笔画押,还有他儿子名字,因病夭折,故而未续租。你等伪造契书时,竟将这夭折之子列为活人佃户,还多算了三年租银。”
王栓子嘶吼一声,扑上前揪住卢安衣领:“我儿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你们拿死人骗活人?!”他猛地扯开自己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旧疤,“这疤是修堤时被滚石砸的!当时真人就在边上!真人您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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