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
极淡,如晨雾里将燃未燃的一星火星,却足以让沈砚喉结一紧,指尖骤然绷直。
他闭目,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波澜,只余一片冻湖似的死寂。
“来人。”
声不高,却震得殿角悬着的十二盏琉璃灯齐齐一颤,灯焰拉长如刀锋。
门外应声而入的是谢珩,玄甲未卸,腰佩断岳剑,左颊一道新愈的血痕蜿蜒至耳后,像是被什么炽热之物灼伤。他单膝跪地,甲胄铿然,垂首道:“王爷。”
“谢珩,你昨日随钦天监夜观紫微垣,可曾见‘荧惑守心’?”
谢珩抬眼,目光沉静:“未见。但星轨偏移三度,北斗第七星‘瑶光’暗哑,且……”他顿了顿,“太史令说,昨夜子时,东宫旧址地脉涌出赤雾,聚而不散,形如狻猊蹲踞,半个时辰后方消。”
沈砚颔首,袖中手指无声掐诀,一缕神识倏然射向东宫方向。
须臾,他收回手,指尖一滴血珠浮起,悬于半空,竟不坠落,反而缓缓旋转,表面映出模糊影像——断壁残垣间,青砖缝里钻出细小火焰,明明灭灭,火苗顶端,隐约有金色符文一闪而逝。
那是焚天猊族的“烬语”,记载于《烬世录》末章,全天下只有一人能解:苏昭璃。
沈砚指尖一碾,血珠爆开,化作青烟。
“传旨,明日辰时,召苏昭璃于承乾殿议事。”
谢珩一怔:“王爷,陛下刚颁下谕旨,免去妖后三日内一切朝参,称其‘凤体违和’。”
“违和?”沈砚唇角微掀,笑意未达眼底,“她若真违和,昨夜就不会在摘星台烧掉整卷《云稷律·妖禁篇》。”
谢珩瞳孔微缩。
那卷律法,是他亲自押送进宫的,墨迹未干,封泥尚温。今晨宫人报来焚毁消息时,他正带兵围住摘星台三层,却只见满地灰烬与一截未燃尽的竹简,上面焦痕扭曲,勉强可辨“……妖不得干政,违者……”字样,而“诛”字已被火焰舔舐得只剩半边“言”旁。
更诡异的是,灰烬中央,静静躺着一枚赤色鳞片,薄如蝉翼,触之滚烫,鳞纹竟是活的——在谢珩指尖停留三息后,自行游走,最终停驻于他虎口位置,留下一道细长金线,至今未褪。
他不敢声张,只默默将鳞片收入贴身锦囊。
此刻听沈砚点破,谢珩额头沁出冷汗,垂首道:“属下……遵命。”
沈砚却忽而转向殿内屏风,声音陡然低沉三分:“出来。”
屏风后静了一瞬。
接着,素白裙裾曳地而出。
苏昭璃未着凤袍,只穿一身月白广袖襦裙,发髻松挽,斜簪一支素银衔珠步摇,珠子随她缓步轻晃,叮咚如雨落空潭。她面色比往日更白,唇却红得异常,仿佛含了一口未咽下的血。
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左瞳漆黑如墨,右瞳却泛着极淡的金芒,像两汪深水里,沉了一粒将熄的星火。
她走到沈砚面前五步,停住,微微一笑:“王爷好眼力。我刚回宫,连茶都没喝一口,您倒先算准了我在摘星台烧了东西。”
沈砚未答,只盯着她右手。
她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微松,露出一截皓腕。腕骨纤细,皮肤下却有细微金纹游走,如活蛇,如脉搏,每一次明灭,都与青鸾镜中溯影石的金红频率完全一致。
“你腕上这道‘烬纹’,”沈砚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得像在谈论天气,“是从何时开始的?”
苏昭璃笑意不减,抬起右手,轻轻抚过自己腕间金纹:“王爷还记得十年前么?我初入宫那日,您在宫门拦下我,问我名字。我说叫苏昭璃,您说,‘苏’字拆开,是‘草’头加‘鱼’,鱼离水则亡,草无根则枯——这名字,不吉。”
她顿了顿,指尖沿着金纹缓缓上移,停在小臂内侧一处旧疤上:“可您还是让我进了宫。后来我才知道,那道疤,是您当年亲手划的。”
沈砚呼吸微滞。
那道疤,确是他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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