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佥事说得是。”他忽然抬眼,目光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洛水,“《大明律》确有此条。可刘佥事可知,嘉靖四十二年倭寇犯台州,河南卫奉调三千,归者不足八百?可知万历二十年援朝,河南卫抽调五百火铳手,尽数殉国于平壤城下?可知天启元年奢安之乱,河南卫调拨军械一千二百件,至今未得朝廷一文补给?”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军籍未销,并非贪墨,而是……无人可销。家中老父不知儿已殁于千里之外,犹在青阳镇外守着三亩薄田,等着儿子领饷回家;幼子襁褓中失怙,族谱上仍记着‘许氏长房,军籍在营’,只因那点微薄月粮,是全家活命之资。”
刘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许渊闻缓步上前,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纸页焦黄。“刘佥事请看——这是万历三十八年,河南巡抚周弘祖亲定的《青阳镇军户赈恤名录》。当年大旱,赤地千里,若非巡抚大人奏请,特准河南卫以屯粮赈济军户,青阳镇恐已十室九空。”
他翻开册子,手指点向一行行名字:“张大牛之父张老栓,今仍在镇东纺纱糊口;李铁柱之妻,守寡二十七载,靠替人浆洗度日;王三娃,十六岁替兄充役,如今瘸腿跛足,在镇口修鞋……刘佥事,您要查的,是这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名字背后的活人,还是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口人的活路?”
刘琰握着册子的手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自己入京卫前,亦曾在山西某卫所做过三年千户。那时节,他亲眼见过一个老兵为讨回三年欠饷,在巡按御史轿前断指明志,血染青石,却只换来一句“查无实据”。
他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将册子轻轻放回书架。“许指挥使,本官只奉命清查。其余……自有钦差定夺。”
当夜,许渊闻未回私宅,独坐节堂,燃一豆孤灯。灯影摇曳,映着他半边脸颊,轮廓如刀削。案头摊开一封密信——是孙承宗遣人暗中送来,信中只有一句:“督主若愿赴京,面陈利害,老夫可保性命无虞,身家不没。然有一事须明:京师之内,再无河南卫。”
窗外风声骤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许渊闻提笔,在信纸空白处,写下八个字:“青阳雪化,汝州舟楫。”笔锋顿挫,墨迹淋漓,如血。
翌日清晨,金吾卫营中号角凄厉。刘琰亲率五百骑,持铁链镣铐,直扑河南卫指挥使司。节堂大门洞开,许渊闻素袍端坐,案上茶盏尚温。他身后,崔方园、吴山等十余名核心将领皆已束手待缚,面色惨白,却无一人求饶。
刘琰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许渊闻身上。后者微微颔首,竟似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镇外忽闻惊雷滚滚。非天雷,是马蹄声——千骑奔腾,大地震颤。金吾卫哨骑飞马来报,声音嘶裂:“禀佥事!东面十里,烟尘蔽日!旗号……旗号是‘神枢’!”
刘琰霍然色变。神枢营?天子亲军,直隶于司礼监,向不离京师半步!
烟尘渐近,一杆猩红大纛破雾而出,上书斗大“许”字。旗下骑士甲胄鲜明,竟非寻常制式,而是黑漆描金麒麟吞兽甲,肩覆玄色披风,策马如风,蹄下冻土迸裂!
当先一骑,玄甲覆面,唯露一双寒星般眼眸。他勒马于镇口,摘下覆面甲胄,露出一张年轻却冷硬如铁的脸——正是许渊,亲率神枢营精锐五百,星夜兼程,至此!
许渊目光如电,瞬间扫过节堂内外。当他看见素袍端坐、神色平静的许渊闻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消散无踪。
他翻身下马,玄甲铿然,径直步入节堂。金吾卫无人敢拦,刘琰躬身欲迎,却被许渊抬手止住。
许渊走到许渊闻面前,两人身高相仿,目光相接,竟如刀剑交鸣。
“许指挥使。”许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俱寂,“本督来迟一步,倒让阁下受惊了。”
许渊闻缓缓起身,整了整素袍衣襟,深深一揖:“督主亲至,河南卫上下,幸甚。”
许渊抬手,扶住他臂膀,力道沉稳:“不必多礼。本督此来,非为锁拿,而是……接人。”
他环视满堂待缚将领,目光扫过崔方园苍白的脸,掠过吴山紧绷的下颌,最后落回许渊闻眼中:“尔等,即刻启程,随本督赴京。圣上亲点,要听一听河南卫的故事。”
堂内死寂。连刘琰都愕然失语。
许渊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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