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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自古官官相护,哪有什么青天大老爷!(第2/3页)

第三刀。

刀起刀落,干脆利落,毫无拖沓。八十一颗头颅,尽数落地,滚作一堆。血水迅速漫开,在青砖缝隙间蜿蜒爬行,汇成暗红小溪,汩汩流向校场边缘的排水沟渠。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腥气,混着火把松脂的焦苦,令人作呕。

孙承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他看见一个少年囚者被拖至台前,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瘦骨伶仃,腕上锁链太大,晃荡着拍打小腿。刽子手刀锋将落,少年忽然抬头,朝观刑台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孙阁老,俺爹说您写的文章,俺背得滚瓜烂熟哩……”话音未绝,刀光一闪,笑声戛然而止。

孙承宗猛地攥紧座椅扶手,紫檀木扶手“咔”一声裂开寸长缝隙。

许渊立于台上,衣袂被晨风拂动,纹丝不动。他俯视着满地尸首,目光扫过那些尚未冷却的头颅,最终停驻在其中一颗——孟宇山。他双目圆睁,瞳孔扩散,脸上犹存着被拖下车时那一瞬的惊骇,仿佛至死也不信自己竟会落得如此下场。许渊静静看了片刻,忽而抬手,指向孟宇山首级旁滚落的一方玉佩。

那玉佩温润泛青,雕工精细,正面琢着“厚德载物”四字隶书,背面则是一株遒劲梅枝,枝头两点朱砂,如泣如诉。

“取来。”他道。

一名校尉躬身拾起玉佩,双手呈上。许渊接过,指尖摩挲着那两点朱砂,良久,竟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将玉佩裹住,放入袖袋深处。动作轻缓,近乎虔诚。

孙承宗目睹此景,心头巨震。他深知许渊行事素来果决如刀,斩草除根,何曾见他收殓仇雠遗物?这玉佩必有玄机。

果然,许渊转身面向台下,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孟宇山,孟氏嫡支长房独子,十六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举,乡试第七名。其父孟守业,原任开封府经历,因贪墨学田银两,革职查办,病死狱中。孟宇山承父遗志,十年之间,将孟氏田产扩至两千二百亩,商铺十八间,私藏火铳十二杆,刀枪三百余件,豢养亡命之徒七十二人——此皆其亲笔账簿所载,字字血泪,句句索命!”

他猛然扬袖,校尉立刻捧上一本蓝皮册子,封面赫然写着《孟氏秘档·庚辰年》。许渊翻开一页,朗声念道:“‘四月十七,遣家丁王五率十人,夜袭西关李家村,掳壮丁三十七名,充作矿奴,李氏族长拒交田契,杖毙。所得麦种五百斤,铜钱三百六十文。’”他合上账册,环视全场,“诸位乡邻,尔等可知,去年冬日,西关村饿殍遍野,冻毙者六十三人,其因何在?因孟氏强征‘炭税’,勒令每户纳炭三十斤,而西关村并无炭井,百姓只得拆屋梁、劈棺木烧炭,炭未纳齐,先饿死老幼!”

台下一片死寂。有人默默抹泪,有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更多人则死死盯着地上那堆头颅,眼中恨意如岩浆奔涌。

许渊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回孙承宗脸上,声音沉静如古井:“阁老,此非滥杀,乃剜疮去腐。若留此毒瘤,纵有千般仁政,亦如沙上筑塔,终将倾覆。今日斩此八十一人,明日开封府学宫重建,新修《乡约》颁行各村,学田归公,漕粮直发仓廪,禁绝包揽——此即陛下所求之‘治’,非苛政,乃正本清源!”

孙承宗喉头哽咽,竟无法反驳。他想起昨夜密报:孟氏账册夹层中,另有一份薄薄册子,记录着历年向周王府长史司、开封府同知、乃至巡按御史衙门“孝敬”的银两数目,最小一笔亦是五千两。而那份册子,此刻正静静躺在许渊袖中,与孟宇山的玉佩挨在一起。

巳时正,血祭已毕。金吾卫开始清理刑场。皂隶们拎着水桶泼洒清水,冲刷青砖上的血迹,水色由赤转粉,再渐成浑浊灰白。囚车空荡荡驶离校场,车辙印痕深深浅浅,如同大地愈合前狰狞的伤口。

许渊缓步走下观刑台,径直来到孙承宗面前。他未施礼,只将袖中那方素帕取出,轻轻放在孙承宗摊开的掌心。

“阁老,”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此玉佩,乃孟宇山幼时启蒙先生所赠。那先生姓陈,原是前朝翰林编修,因谏言获罪,流寓开封,设馆授徒。孟宇山十岁那年,陈先生病殁,临终将玉佩托付于他,嘱其‘持此玉,勿忘读书人之脊梁’。”

孙承宗低头,素帕一角已被血渍洇开一小片暗红,恰似玉佩背面那两点朱砂梅蕊。

“陈先生坟茔,就在府学后山。”许渊淡淡道,“孟宇山掌权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掘开陈先生坟冢,取走墓碑,砌作了自家马厩的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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