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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只是陛下的刀鞘。”
“刀鞘?”朱由校侧首看他,目光锐利如电,“不。你是刀柄。握刀的手,才是朕。”
许渊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金砖之上,再未抬起。
暖阁门扉合拢,隔绝内外。窗外,北风忽起,卷起廊下积雪,簌簌如碎玉。乾清宫琉璃瓦顶,在铅灰色天幕下泛着冷硬幽光,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剑,寒芒凛冽,照彻京华。
而就在同一时刻,卢象升府邸门前,那场闹剧正至高潮。陈凯几人见卢象升久久不语,愈发笃定其心虚,竟有人解下腰间玉佩,狠狠掷于地上,玉碎之声清脆刺耳:“卢象升!你既已失节,我等与你,恩断义绝!从此陌路,相见不识!”
卢象升站在阶上,寒风卷起他单薄的青衫下摆,猎猎作响。他望着地上那片碎玉,又抬眼望向远处宫城方向——那里,飞檐斗拱隐在薄雾之中,庄严巍峨,不可撼动。
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讥笑,而是胸中块垒尽去,朗月清风般的笑。
“诸位说得对。”他声音清越,穿透风声,“卢某,的确与你们不同。”
陈凯一愣:“你……你承认了?”
卢象升摇头,目光澄澈如洗:“卢某不同之处,在于——你们跪着看天子,所以只看见天子的冠冕;而卢某,站着看天子,所以看得见天子肩头,扛着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尔等只道东厂是阉竖之爪牙,却不知那爪牙,撕开的是三十年来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贪墨之网!尔等只骂许渊是权阉,可谁又记得,三年前苏州大疫,朝廷拨银二十万两,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三万!是谁克扣?是谁截留?是谁将赈粮换成霉烂陈米,转手卖予米商,再由米商高价售予饥民?!”
他指向远处长街,那里,东厂押送的抄没财物车辙犹新:“王继曾家中,抄出黄金三千两!他一个七品给事中,俸禄几何?你们算过吗?!他若清白,怎会富可敌国?他若刚正,为何与海盗勾结,与洋夷通商,图谋割据?!”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声嗡嗡如蜂群。先前唾骂卢象升的百姓,脸上露出动摇之色。
陈凯脸色铁青,厉喝:“住口!你这是为阉贼张目!”
“张目?”卢象升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轻响,“卢某若真为阉贼张目,此刻该在东厂大狱,而非站在此处!卢某若真投靠许渊,何须向尔等解释分毫?!尔等可知,我卢象升在东厂狱中,未曾吐露一字,未曾低头一分!东厂番子问我为何封驳圣旨,我答:‘因圣旨有悖国法,臣不敢奉诏!’他们问我为何不惧死,我答:‘因臣所惧者,非死,乃死后史书载我卢象升,畏死失节,愧对先贤!’”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今日尔等骂我投贼,明日尔等若见真贼伏法,怕是要哭着喊着,求许渊大人也来抄你们的家!”
话音未落,忽听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数骑如离弦之箭,直奔卢府门前。为首之人翻身下马,竟是东厂一名千户,甲胄鲜明,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他大步上前,不看陈凯等人,只向卢象升深深一揖,声如洪钟:
“奉东厂提督陈大人钧旨——卢象升卢大人,忠直不阿,虽陷囹圄而不失其节,特授顺天府推官,即日赴任!另,卢大人妻儿,由东厂护送入京,明日午时,抵京师永定门!”
千户话音未落,陈凯几人已是面如死灰,踉跄后退。人群哗然,方才还唾骂卢象升的百姓,此刻目光灼灼,满是敬畏与不解。
卢象升怔住,随即,一股滚烫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强忍着,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挺直脊梁,向着千户,也向着那看不见的宫城方向,郑重一揖到底。
风更烈了,卷起他额前乱发,露出一双清亮如星的眼。
他知道,那扇门,终于为他推开了一条缝隙。门后,不是荣华,不是坦途,而是更深的漩涡,更险的刀山。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攥着兵书、在陋室里仰望星空的进士。他是卢象升,一个刚刚被天子之刀,亲手淬炼过的名字。
而在宫城深处,朱由校放下手中那枚青玉镇纸,轻轻吹去指尖一点浮尘。许渊垂手侍立,目光低垂,仿佛已将方才门外那一场风波,连同卢象升的名字,一同碾碎,埋入脚下这方寸金砖之下。
风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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