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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杨钊怔住。
他忽然想起今晚宴会上,江莲清夸顾北墨“谈吐有度、气场沉静”,而自己下意识接了一句:“他这些年,是吃过苦的。”——当时只当是场面话,此刻却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原来那苦,从来不是轮椅,不是流言,不是失宠。
是独自咽下的真相,是暗处无声的托举,是明知被当作棋子,仍把刀鞘递到你手里,任你握紧、挥出、斩断荆棘。
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她怎么敢?”
“她不是不敢。”顾北墨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潭,“是信您儿子,不至于蠢到认不清谁才是真正的刀,谁才是握刀的手。”
顾杨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没了方才的戾气,只剩下一种近乎钝痛的疲惫:“……你打算怎么处置淮安?”
“不处置。”顾北墨答得干脆。
顾杨钊愕然:“你不……”
“他贪的不是钱。”顾北墨打断他,“是认可。您从前把顾氏所有对外应酬都带他去,把他名字写进所有重要合同副页,连他留学选校都由您拍板——他早习惯了,自己才是您唯一的继承人。可今年慕家宴会之后,您第一次没让他出席股东闭门会;上月董事会,您当众驳回他提的新能源并购案;三天前,您把顾氏航运线调度权,交给了林枫。”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扶手:“他急了。不是因为权力,是因为恐惧——怕您发现,他根本没您想的那么聪明。”
顾杨钊怔住。
半晌,他缓缓靠向椅背,长长吁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又像坠入更深的深渊:“……所以,你一直知道?”
“我知道。”顾北墨声音很轻,“我也知道,您今天带我去赴宴,不是真想让我娶江莲清。您只是想看——看我会不会为了保全双腿的‘残废’人设,继续装下去;看我会不会为了讨好您,亲手掐断孟初的喉咙;看我到底,还剩几分‘顾家儿子’的骨头,还是早就成了个只会演戏的傀儡。”
顾杨钊没说话。车窗外,顾宅雕花铁门已近在咫尺。司机缓缓踩下刹车。
车内灯光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像将熄未熄的烛火。
顾杨钊忽然伸手,按住顾北墨搁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
那只手宽厚、微凉,带着常年握笔与签字的薄茧。
顾北墨没有抽开。
“北墨。”顾杨钊声音哑得厉害,“你妈……走之前,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别让北墨,活得像我。’”
顾北墨呼吸微微一顿。
“我以为我做到了。”顾杨钊苦笑,“可现在才明白,我不过把她没走完的路,又铺到了你脚下。”
车停稳。
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远远躬身。庭院灯暖黄的光晕里,他看见二楼主卧窗口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柔和的光。
顾北墨没动,只静静看着那扇窗。
顾杨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问:“……她今晚,等你了吗?”
顾北墨没答。只是轻轻抽回手,抬手按了按眉心,嗓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爸,明天上午九点,我把孟初的户口本和结婚证原件,送到您书房。”
顾杨钊一愣:“你……”
“不是去‘处理’她。”顾北墨侧过脸,夜色里,下颌线清晰而坚定,“是去补办结婚登记。民政局要求双方到场,但特殊情况,可由一方持双份证件、委托公证及医院出具的行动不便证明办理。林枫今早刚拿到盖章的证明。”
顾杨钊彻底怔住。
顾北墨已示意司机打开车门。林枫迅速撑开黑伞,俯身将轮椅推出车厢。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细密无声,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顾北墨没急着进屋,而是停在廊下,仰头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
雨丝斜飞,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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