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这段时间,陈卫东和田招娣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写信,都在准备群英会。
群英会可不是一群先进工作者和劳动模范去开个会,吃个饭那么简单,而是要充分交流各方面的先进经验,先进思想。
...
姜文玉没应声,只是把饭盒轻轻搁在院中那张磨得发亮的榆木小方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浓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红烧牛尾油润透亮,酱色深沉如琥珀,肉丝微颤,骨缝里还渗着胶质丰腴的汁水。陈老太太伸手摸了摸碗沿,烫得一缩,又笑:“哟,这是鸿宾楼的味儿?今儿厂里发犒劳?”
“不是……”姜文玉顿了顿,没提聚餐、没提郎书记、也没说黄厂长掏钱的事儿,只含糊道,“技术科收尾忙完了,大伙儿凑份子,去吃了顿好的。”
陈老太太却一眼扫见他帆布包侧边露出半截青花瓷碗的边沿,釉光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旧年窑火余温。她心头一软,手便伸过去,把那碗严严实实扣进怀里,像护住一只刚孵出的雏鸟:“招娣包的?这孩子,心细。”
姜文玉点头,喉头微哽。他想起中午在鸿宾楼,姜招娣蹲在检修厂后门槐树底下,把青花瓷碗一层层裹进蓝布包袱皮时的样子——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痕,却把碗口朝上,碗底朝下,用四角打结的法子,一圈圈缠得密不透风。她说:“哥,咱家就这一只好碗,奶奶吃药的勺子都磕豁了,这碗盛点荤腥,她能多嚼两口。”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地一声炸响:“刘铁柱!你再装死,我就把你娘捆上车拉走!”——是街道办老李,嗓门粗得能把屋檐震落三片瓦。
刘老太太当即嚎得更凶,拍着大腿直挺挺往地上栽:“我苦命的老刘啊!他睁眼看看,外甥上门求口饭吃,他们要当盲流遣返!他走得好,走得干净,留我们孤儿寡母在世上遭罪啊——”
哭声撕扯着四合院傍晚的安静。西厢房窗后,秦淮茹悄悄掀开一角窗帘,又飞快缩回;中院易中海已不见人影,只留下门缝里一缕未散尽的旱烟味;而东厢房门口,贾张氏抱着孩子站在门槛上,嘴唇抿成一条白线,目光扫过姜文玉手边那碗红烧牛尾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光,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转瞬即逝。
姜文玉没看她,只低头把饭盒盖严实,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里灯还没点,光线昏黄,陈老爷子正坐在八仙桌旁,左手托着个紫铜烟袋锅,右手捏着一小撮旱烟丝,动作慢得像在数米粒。他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只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火星子簌簌落下:“东子,今儿听广播没?七号码头那边,新卸的三台和平型机车,轮对轴承全换了咱厂产的‘卫东牌’。”
姜文玉一怔:“真换上了?”
“嗯。”陈老爷子终于抬眼,目光浑浊却锐利,“铁路局验收组亲自盯的,黄厂长陪着,郎书记也去了。轴承箱体热处理温度比毛熊图纸高了十二度,但跑完五十公里空载试运,轴温只升了三度七。验收组长当场拍板:‘可以量产。’”
姜文玉胸口猛地一撞,像有块烧红的铁锭坠进去——不是因为轴承,而是因为“卫东牌”这三个字。那是技术科所有人一起咬牙签下的名字,刻在每一套轴承箱体最隐蔽的腹板内侧,只有拆解时才能看见。没人提议署名,没人开会表决,就是那天凌晨三点,朱大车把最后一份热处理曲线图钉在墙上,郭禄掏出怀表,孙庭柱拎来半壶白酒,陆媛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枚生锈的錾子,六个人轮流在钢坯上刻下“卫东”二字,凿痕歪斜,却深得能灌进机油。
“爸……”姜文玉嗓子发紧,“那……牵引试验呢?”
陈老爷子把烟袋锅重新填满,火镰“嚓”一声擦亮,幽蓝火苗跳动着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明天一早,西直门—南口段,首趟牵引试验。载重一千二百吨,坡度千分之二十五,要求全程不补水、不撒砂、不降速。黄厂长说了,要是跑下来,国庆前,第一批三百台改进型,图纸直接下发到各厂。”
话音落地,院外忽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夹着孩童惊惶的抽泣。姜文玉掀帘出去,只见刘铁柱家那对东北来的中年夫妻被两个街道办干事半架半扶着往院外走,最小的孩子不过五六岁,光脚趿拉着一双露趾的破棉鞋,小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冻疮溃烂处结着黑痂。那孩子被母亲攥着手腕拖行,忽然挣脱一下,直直扑向姜文玉脚边,仰起脸,声音细若游丝:“叔……能……给口热水吗?”
姜文玉弯腰,下意识去摸衣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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