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德国亚琛工业大学。”
她合上本子,抬头:“我赞成。但有个条件。”
“请讲。”
“我们要在RFC 883正文首页,加上这样一句脚注:‘本标准的设计灵感,源于一个被时代暂时搁置,却从未停止演算的头脑。’”
波斯特尔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他拿起笔,在编号申请表“备注栏”写下这句话,墨迹未干,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正巧穿过玻璃,在纸页上投下一道金边。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秘书探进头,神色有些异样:“波斯特尔教授,有您的国际长途,对方说……他叫林健伟,正在法兰克福机场转机,想确认您是否收到了包裹。”
波斯特尔愣住。乔伊斯已快步走过去接过听筒,按住免提键。电流杂音里,一个年轻、克制,却带着金属般清晰咬字的中文口音响起,英语流利得几乎听不出母语痕迹:
“您好,波斯特尔教授。我是林健伟。抱歉打扰您工作。我刚在机场书店买了最新版《BYTE》杂志,上面登载了您上个月在IETF会议上的发言,提到TCP/IP切换后命名服务的瓶颈……所以,我提前把磁带里的源代码和测试用例,用航班托运方式补寄了一份——预计明天抵达。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开寂静,“我导师今早告诉我,WZL实验室新接了一个西门子的合同,要求把整套数控系统接入ARPA网。所以,如果您觉得方案可行……能否请您,今晚就签发RFC 883的临时编号?我需要拿着它,去说服西门子的架构师。”
电话那头传来登机广播的德语提示音,嗡嗡作响。波斯特尔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那支用了十五年的派克钢笔,笔尖悬在编号申请表上方,微微发颤。墨水滴落,在“RFC 883”字样旁洇开一小团浓黑,像一滴尚未冷却的、来自东方的血。
他终于落笔。笔锋沉稳,横平竖直,每一划都像在钢铁上刻字。
“林博士,”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RFC 883,现在生效。”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像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接着是匆忙的脚步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以及越来越远的、混着德语广播的英语:“谢谢您……波斯特尔教授。请告诉乔伊斯女士,那句脚注……我替1977年所有没考进清华的考生,谢谢她。”
电话挂断。忙音嘀嘀作响。
波斯特尔慢慢放下听筒。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窗边。暮色已沉入海平线,唯余天幕上几颗早亮的星子,清冷,锐利,亘古不变。
他摸出衣袋里那盘磁带,在掌心掂了掂。塑料外壳冰凉,里面封存着一段尚未被任何机器读取的代码,一段用东方逻辑重写的西方网络契约,一棵从机床车间里长出来的、指向星空的树。
“散会。”他头也不回地说。
没人起身。所有人都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望着窗外那片正在由蓝转墨的海。海风卷起桌上未干的编号申请表,纸页翻飞,像一只急于起飞的白鸟。
而此刻,在万里之外的北京,一场持续三天的全国高教系统座谈会刚刚结束。礼堂门口,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围住一位戴眼镜的老教师,争着递上手抄的《微积分》笔记。其中一人袖口磨得发白,却在笔记本扉页用钢笔写着:“致1977:此生所学,皆为重铸星辰之基。”
在亚琛,WZL实验室的数控机床正发出低沉轰鸣。操作屏上,一行绿色字符无声滚动:
> [ROOT] → .DE → .RWTH → .WZL → cnc01
> STATUS: RESOLVED. TTL=600s. HASH=0x7F2A...E8D1
在太平洋彼岸,马里纳德尔雷的港口灯火次第亮起,映在幽暗海面上,碎成千万点跃动的金斑——它们彼此独立,又同属一片潮汐。
而那盘磁带静静躺在波斯特尔抽屉深处,等待第一台UNIX工作站将它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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