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折好,夹进那本深蓝色笔记本里。动作很慢,像在封装一枚尚未引爆的火种。窗外,一辆有轨电车叮当作响驶过,轨道与车轮摩擦出细碎的蓝白色电火花,在暮色初临的街道上一闪即逝。
那光芒微弱,却足以刺穿雨雾。
他拿起外套出门时,顺手把伞留在了玄关。雨虽停,地上积水未退,倒映着整条街的灯火与云影。他踩着水洼走过,每一步都漾开一圈涟漪,涟漪里晃动着亚琛工大的哥特式塔楼、西门子厂区高耸的烟囱、还有远处山峦轮廓——所有影像都在晃动,却始终完整。
就像他正在构建的那个系统:分布式,无中心,每个节点都可能成为风暴眼,也都能独自支撑起一片天空。
而此刻,在万里之外的北京,中科院计算所一间不足十平米的资料室里,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正踮脚取下一本1979年版《国际计算机学报》。他拂去封面浮灰,翻开目录页,目光扫过一篇题为《On the Scalability of Hostname Resolution in Large-Scale Networks》的英文论文摘要。文章末尾引用了一则尚未公开的实验报告,署名处印着一行小字:“Aachen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Germany”。
年轻人皱了皱眉,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两个字:“待查”。
笔尖力透纸背。
同一时刻,马里兰州马里纳德尔雷,乔恩·波斯特尔博士的办公室里,秘书正把一封来自西德的挂号航空信放在他案头。信封右下角盖着清晰的“Par Avion”蓝色邮戳,左侧手写地址字迹端正,收件人栏写着:“Dr. Jon Postel, Editor, RFC Series, USC/Information Sciences Institute”。
波斯特尔放下手中正在审阅的TCP拥塞控制草案,拿起信封对着台灯照了照。透过纸背,他隐约看见里面厚厚一叠打印纸,还有一盘九磁道磁带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封投稿信。
目光掠过开头寒暄,停在第三段第一行:“……HOSTS.TXT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他放下信纸,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弥漫开来。窗外,太平洋的季风正穿过棕榈树叶,发出沙沙声响,仿佛亿万数据包正沿着无形的光缆奔涌而来,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命名革命。
而陆怀民正走在去往实验室的路上,裤脚沾着未干的泥点,衣袋里揣着半块没吃完的黑麦面包。他经过校园喷泉时,看见几个学生围在石沿边,用树枝拨弄一只被困在浅水里的蜗牛。蜗牛背着螺旋形的壳,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黏液在石面上拖出银亮的轨迹。
他驻足看了三秒,然后绕开人群,继续前行。
身后,蜗牛终于抵达石沿,触角微微舒展,迎向风里尚未散尽的雨气。
前方,地下机房的红色指示灯在暮色中无声亮起,像一颗等待被命名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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