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得上咱们拍十部电影。”
“那就让他一句话,把曹忠钉死在‘狭隘民族主义’的耻辱柱上!”王刚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茶杯跳了一下,“他不是爱讲‘人民主体性’吗?好!我就让全世界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主体性’——不喘老师笔下的高粱地,是活生生的血肉,不是曹忠嘴里喊出来的口号!他写马洛亚牧师,写‘贵族的后代’,写‘感恩戴德的泪水’,那是对历史复杂性的敬畏!不是奴化!是深刻!”
会议室骤然安静。几个年轻编剧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挪动椅子,离王刚远了些。冯晓刚没反驳,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东八环车流如织,霓虹初上,光怪陆离。他掏出手机,点开微博热搜榜。#万外没江文#依旧高居第一,下面挂着一条新话题:#历史叙事权之争#。点进去,满屏是截图——高校历史系教授的讲座笔记、社科院青年学者的万字长文、甚至还有退休老教师手写的课堂板书照片,上面用红笔重重圈出“人民史观”四个字。
最热的一条评论来自一个ID叫“金陵老砖工”的用户:“我修过南京城墙,砖缝里嵌着明初匠人的指纹。曹导拍的不是砖,是手。我们这些手,才叫历史。”
冯晓刚盯着那条评论,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屏幕。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部电影《甲方乙方》里那个总想当英雄的胖子,最后在篝火旁说:“其实吧,咱老百姓啊,图的就是个踏实。”——那时他以为“踏实”是喜剧的底色,如今才懂,那踏实底下,埋着千斤重的土,万钧深的根。
他转身,从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扉页——那是他十五年前在北电导演系开学典礼上记下的第一句话:“电影,是导演的自白书。”如今那行字被一道浓重的墨线狠狠划掉,下面是他昨天深夜补上的新句:“电影,是时代的集体心跳。而我的心跳,是否还跟得上这大地的脉搏?”
“散会吧。”冯晓刚合上本子,声音轻得像叹息,“老王,你按你的路走。但别拉我下水。我……得先听听这心跳。”
他没等王刚回应,径直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他顿了顿,没回头:“对了,谢飞老师托我带句话——他说,曹忠不是在砸门,是在修门。修一扇,能让所有人进出自由的门。而咱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不是早该想想,自己站在门里,还是门外?”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王刚一人,对着那张海报出神。郭昕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清晰,仿佛随时会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王刚拿起桌上的《英格力士》,书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他翻到第一页,作者署名“王刚”旁边,印着一行小字:“献给所有在历史褶皱里,依然选择挺直脊梁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行字烫得灼手。
同一时刻,曹忠正坐在诚影工作室的剪辑室里。大银幕上,是《万外没江文》最后一场戏的粗剪版:郭昕倒下后,镜头缓缓升起,掠过遍地焦土、断裂的兵器、无声恸哭的百姓,最终停驻在远处一座巍峨的城楼上——城楼匾额上,“长安”二字在硝烟中若隐若现。没有配乐,只有风声、呜咽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成调的童谣哼唱。
剪辑师小陈紧张地问:“曹导,这段升格镜头,要不要加点弦乐?显得悲壮些。”
曹忠摇摇头,目光没离开银幕:“不要。就听风声。听人声。听这声音里,有没有我们自己的骨头在响。”
他顿了顿,指着城楼匾额:“‘长安’两个字,别压暗。让它亮着。哪怕只剩一点光,也要亮着。”
小陈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银幕上,“长安”二字果然微微泛出暖黄的光晕,像一颗沉入地平线却拒绝熄灭的星。
曹忠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未读微信。发信人:谢飞。
内容只有一句话:“《太阳异常升起》的胶片,我找出来了。下周,北电资料馆,放映厅三号。只放给你一个人看。——谢飞”
曹忠看着那行字,许久,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回复了一个字:“好。”
窗外,暮色四合。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浩瀚的星海。那星海之下,有无数个正在调试灯光的摄影棚,有无数个伏案疾书的编剧,有无数个在片场嘶吼的导演,有无数个攥着简历等待机会的年轻面孔。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知道“文明化叙事”是什么,也未必关心“历史主体性”的学术争辩。他们只记得,当郭昕在银幕上转身,露出沾着血与沙的侧脸时,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悄悄抹掉了眼角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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