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
石铁山接过纸,指尖触到背面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张阿贵,松江府青浦县人,右腿残,妻亡,无子。”
“老张不是本地人?”他愕然。
“他是。”方既白嘴角扯出一丝冷意,“但青浦县根本没有张阿贵这个人。工部局档案室烧过一次,那年腊月,火是从锅炉房窜上去的。烧了三天三夜,连老鼠都没爬出来几只。”
石铁山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没咽下什么,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砸在耳膜上。
“所以……”
“所以,”方既白打断他,“那个眉有刀疤的,要么是接替老张的新棋子,要么……”他指尖敲了敲窗台,“老张根本没死,只是换了张脸回来。”
门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跟敲击楼梯的节奏很特别——嗒、嗒嗒、嗒,像某种暗号。石铁山瞬间绷直脊背,手已按在腰后匕首柄上。
方既白却抬手止住他,甚至上前一步,亲自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李逃天。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飘出隐约的桂花香。
“方组长。”他笑呵呵地拱手,眼角皱纹堆叠如刀刻,“刚蒸好的桂花糕,趁热。”
方既白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盒底时微微一顿——那里贴着张薄纸,边缘用米浆粘得极牢,若非他常年摸枪练出的指腹敏感度,绝难察觉。
“逃天叔怎么亲自跑一趟?”
“嗐,这不是听说陈长官到了么?”李逃天摘下瓜皮帽,露出剃得极短的花白头发,“我寻思着,总得给您二位备点心,省得饿着肚子商量大事。”
他目光扫过石铁山,又落回方既白脸上,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光:“今早路过中有天,见着那俩小伙计了。一个蹲在门口啃酱鸭脖,另一个在后厨剁肉馅——剁得可真狠啊,案板都在抖。”
方既白打开食盒,三层竹屉里码着金黄桂花糕,表面撒着细密糖霜。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半分暖意。
“剁肉馅?”他随口问。
“可不是。”李逃天掏出块脏兮兮的手帕擦汗,“那案板是榆木的,老榆木,硬得很。可您猜怎么着?我瞧见那小伙计剁第三刀的时候,案板裂缝里,渗出点红的。”
石铁山呼吸一窒。
方既白却继续嚼着糕点,声音平静:“红的?”
“嗯。”李逃天点头,忽然压低嗓子,“像血,可又不像——太稀了,还带着股子铁锈味。”
方既白咽下最后一口糕,抬眼看他:“逃天叔,您闻得出铁锈味?”
老人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我当修鞋匠那会儿,天天跟铁钉、铁锤打交道。铁锈味儿,比自家婆娘的胭脂味儿还熟。”
方既白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倒出几枚银元,轻轻放在食盒最上层。
“劳烦逃天叔再跑一趟。”
“哦?”
“去中有天,买两碗鱼丸汤。”方既白盯着他眼睛,“要亲眼看着他们盛汤——盛汤之前,先看那小伙计洗手。看他用的是肥皂,还是碱水,还是……直接拿围裙擦。”
李逃天脸上的笑纹没动,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倏然清明如寒潭深水。
他慢吞吞收起银元,揣进怀里,又慢吞吞戴上瓜皮帽:“成。我这就去。不过方组长……”他停顿一下,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地,“您说,要是那小伙计洗手时,袖口往上滑了半寸,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红印子——像被绳子勒出来的,您信不信?”
方既白没眨眼,也没点头。
他只把食盒盖子重新合拢,咔哒一声。
“信。”他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开绷紧的弦,“因为老张当年,手腕上也有那么一道。”
李逃天没再说话,转身下楼。楼梯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弦上。
石铁山终于开口,声音发紧:“七哥,老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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