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陈茂日杂店后门泔水桶。包里是六枚银元,三枚真,三枚假——假的全是昭和十二年。”
陈沧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生仔现在在哪?”
“老怀亲自押着,往提篮桥方向去了。”叶亚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龚守一……他左臂脱臼,右手小指被齐根削断,嘴里还塞着半块皂角,现在话都说不利索。”
对面那人霍然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锐响。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申报》,手指捏得纸页簌簌发抖:“邹静之治动作比预想快——这是在逼温秉章露面!生仔这条线是他亲手喂的饵,龚守一是他故意放出来的活口,就为了让温秉章以为自己还在掌控局面……”
“不。”陈沧忽然打断,将茶盏重重搁在紫檀木桌上,盏底与桌面撞击,发出闷而沉的一声,“龚守一不是活口,是死线。”
他抬起左手,小指上那道旧疤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青:“他脱臼的左臂,肩胛骨下方三寸处,应该有枚铜钱大小的烫疤——去年冬天,他在十六铺码头替日本人烧毁一艘运粮船,被锅炉蒸汽烫的。那疤形状不对,边缘太齐整,是新烙的。有人在他昏迷时,用烧红的铜钱重新盖了一次印。”
叶亚舒脸色霎时惨白。他猛地转身冲出门,鞋跟在楼梯口撞出空洞回响。包厢里只剩下陈沧与对面那人,还有那缕早已燃尽的沉香余烬,冷灰堆里蜷着一条细如发丝的银线,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
半小时后,陈沧独自走出元生津茶楼。暮色已浓,路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对面弄堂口。赵跛子正倚在烟摊边吞云吐雾,见他出来,抬手将一支烟卷抛过去。陈沧接住,没点,只用拇指反复摩挲滤嘴上那一圈暗红印记——那是特高课专用火漆,混了朱砂与松脂,遇热即化,冷却后硬如铁屑。
“温秉章今晚要见你。”赵跛子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眼睛眯成两条缝,“在百乐门后巷,七点整。他带了老七,没带卓老三。”
陈沧点点头,将烟卷插进左耳后,转身汇入人流。他走过霞飞路与善钟路交叉口时,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邹静之治半张脸,嘴角噙着笑,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元——正是陈沧胶卷里那枚,此刻正面朝上,昭和十二年的年号在路灯下泛着幽光。
“陈先生,”邹静之治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车流杂音,“听说您最近常去元生津喝茶?那家茶楼的龙井,火候总是差那么一点。”
陈沧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银元背面——那里本该有刮痕的位置,如今光滑如镜。“邹先生说得对。”他淡淡道,“火候差一点,茶就死了。人也是。”
轿车无声滑入夜色。陈沧继续前行,耳后那支烟卷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家倒闭多年的当铺,门楣上“恒裕”二字斑驳脱落,只剩半截“恒”字歪斜挂着。他抬手叩了三下门环,节奏不疾不徐:笃、笃笃。门开了条缝,露出季寻澈警惕的眼睛。
“组长,温秉章的人来了。”季寻澈压低声音,“在后院天井。老七带了枪,卓老三没来,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但天井东南角的石榴树,新折了一根枝,断口朝上,是今天下午断的。”
陈沧跨过门槛,反手关门。院中石榴树影婆娑,月光穿过枝叶,在青砖地上投下蛛网般的暗纹。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无波。他走近,俯身凝视——水中倒影里,自己的脸之外,竟多出一道模糊人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手中握着一把无鞘短刀,刀尖垂地,映着月光,寒意森森。
陈沧没有回头。他伸手蘸了碗中清水,在青砖地上画了一道弧线,弧线两端各点三点,形如展翅之雁。画毕,他直起身,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雁过留名,是为记路。可若雁群飞错方向……”
身后那人终于开口,嗓音嘶哑如破锣:“……那就烧了路。”
陈沧笑了。他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枯枝,在那道水痕旁,重重划下第三道线——笔直、锋利、截断所有弧线。枯枝断裂时发出清脆声响,惊起屋檐上两只宿鸟,扑棱棱飞向墨蓝天幕。
此时,法租界警务处档案室深处,一盏孤灯下,冯开山正用放大镜审视一份泛黄卷宗。卷宗封皮上印着褪色钢印:1932年·虹口密档·绝密。他手指停在某一页,那里贴着一张黑白照片:六个年轻男人站在樱花树下合影,胸前皆佩着同一枚铜钱徽章——钱眼处,一点朱砂红得刺目。照片背面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