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锋太利,像用蘸水笔描过一遍。”
幺鸡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您是说……有人调换了单据?”
“不。”方既白摇头,伸手拈起一片酱萝卜,咬了一口,咸鲜微辣,“是有人,根本没让陈茂签。”
他咽下萝卜,舌尖抵了抵后槽牙:“陈茂右手中指第一节,有个陈年烫疤。他签字时,习惯性用指腹压住纸面防滑。可那张运货单上,纸面平整无痕——连一点指压的凹陷都没有。”
幺鸡猛地攥紧茶盏,指节泛白。
此时,楼梯口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硬底皮鞋,略显拖沓,带着巡捕房特有的、靴跟敲击木阶的钝响。赵跛子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便衣,帽檐压得极低,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扫过茶楼二楼每一张面孔,最后停在方既白桌上,又飞快移开。
赵跛子径直走向那穿长衫的男人,两人目光相接,极短一瞬,却如冰刃交击。长衫男人颔首,赵跛子嘴角牵动一下,算是回应。他没坐,只站在男人桌旁,低声说了句什么。男人点点头,从篮子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申报》,摊开,手指在第三版某则豆腐块启事上轻轻一点——
“永昌绸缎庄,新到杭纺十匹,价廉物美,诚招学徒。”
启事下方,印着一行小字:“癸未年三月初七,申时三刻,霞飞路老凤祥金铺后巷口,验货。”
赵跛子看完,将报纸折好,塞回篮中,转身下楼。长衫男人起身,提篮离去,经过方既白桌旁时,忽而驻足,微微一笑:“先生这酱萝卜,腌得地道。火候足,盐卤透,就是……姜末放得稍多,压了萝卜本味。”
方既白抬眸,与他对视。男人眼中笑意不减,镜片后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姜性烈,去腥解毒。”方既白淡声道,“腌萝卜,不怕姜多,就怕心虚。”
男人笑意更深,微微颔首,转身下楼。楼梯木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呻吟,仿佛不堪重负。
幺鸡盯着他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转角,才低声道:“‘永昌绸缎庄’是假的。霞飞路老凤祥后巷……那里三天前塌了半堵墙,现在围着竹篱,工人都撤了。”
“我知道。”方既白端起茶盏,茶已凉透,他却不饮,只以指腹摩挲杯壁,“红曲米是饵,启事是线,塌墙是坑。他们想钓的,不是陈茂,是我们。”
“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盯上陈茂?”
“因为陈茂,本就是他们抛出来的饵。”方既白终于喝了一口冷茶,苦涩在舌根蔓延,“陈茂不是杂货店主,是‘同德外’旧址的看门人。他每月初一,会去金神父路教堂领一份救济粮——粮袋里,夹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条。上个月,纸条不见了。”
幺鸡呼吸一滞。
同德外。那栋被战火熏黑外墙的老洋房,如今租给了三家裁缝铺、一家烟纸店,还有一家专治跌打损伤的膏药店。可三年前,那里是上海站地下电台的中转站。陈沧撤离前,亲手烧毁了所有设备,只留下一堵空心砖墙——墙内嵌着三枚铜质轴承,直径一寸,中空,内壁刻着极细的摩尔斯电码。轴承早已被取走,可取走的人,没动陈茂。
“所以陈茂没死?”幺鸡声音发紧。
“死了。”方既白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斜对面,修鞋摊的老头不知何时停了手,正仰头望着茶楼二楼,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方既白的身影。他抬起枯瘦的手,用锥子尖在鞋帮上轻轻划了一道——不是补鞋,是画符。一道歪斜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十字。
方既白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圣心会”的标记。一个三十年代初就在法租界销声匿迹的天主教地下修会,专为流亡神职人员提供庇护,其成员名单,连巡捕房档案室都查不到半页纸。可方既白知道——他父亲殉国前最后一份情报,就藏在圣心会某位修士的玫瑰念珠里。
“老头不是修鞋的。”方既白缓缓道,“他是守门人。守的不是陈茂日杂店的门,是圣心会留在沪上的最后一道暗门。”
幺鸡猛地扭头看向斜对面——修鞋摊空了。青布棚子在风里晃荡,锥子掉在地上,鞋帮上那道十字,正被一只黑猫用爪子慢慢抹平。
“追!”幺鸡霍然起身。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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