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顺着她指尖望去。
只见楼下车道尽头,一辆黑色福特缓缓驶来。车顶积雪未化,车窗却擦得锃亮。后座车窗徐徐降下一半,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吴四保。他穿着崭新藏青色警服,领章锃亮,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紧抿的薄唇与下颌线上一道新鲜刀疤。车速很慢,像一具行尸在雪中踱步,缓缓经过王学森办公室正下方。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横亘在彼此瞳孔之间。
那眼神王学森懂。
那是猎物被逼至悬崖时,最后一次确认——究竟是谁,推了自己一把。
福特车驶过,消失在街角。
余爱贞轻声道:“他刚刚签了认罪书。供词里,你王学森是首犯,他吴四保是受你胁迫、被迫参与的从犯。他还主动交代,你曾多次向他索要‘特别经费’,用于贿赂日军高层——这笔钱,当然来自那批黄金。”
王学森闭了闭眼。
“你安排的?”
“我只给了他一个选择。”余爱贞转身,旗袍下摆划出一道冷冽弧线,“要么,他签字画押,保命,留个囫囵身子回老家种地;要么,他当场被拉去刑讯室,熬不过三道刑,照样签字,但签完就得躺进棺材,连同他老家八十岁的老娘,一起埋进乱坟岗。”
她走近一步,直视王学森双眼:“现在,轮到你了。”
王学森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掌心血迹,在脸颊上划出两道猩红泪痕。
“好……真好啊余爱贞。”他抬起泪眼,目光灼灼如鬼火,“你比我狠,比我毒,比我……更像条真正的狗。”
余爱贞不怒反笑,抬手,用那块蓝布手帕,温柔地替他擦去脸上血泪。
“谢谢夸奖。”她柔声道,“可狗再忠,也得认主。而我的主人……”
她忽然停住,从旗袍暗袋里取出一枚黄铜钥匙,轻轻放在王学森染血的掌心。
钥匙冰凉,齿痕锐利,顶端刻着一只微缩的麒麟。
“……从来不是汪先生,也不是李世群。”她凑近他耳边,气息如蛇信,“是戴笠先生。而你,王学森,从踏入76号第一天起,就是他亲自喂养的那条……最毒的蛊。”
王学森握紧钥匙,金属棱角深深硌进皮肉,痛感尖锐而真实。
雪,越下越大。
整座城市被裹进一片混沌纯白里,分不清哪里是生路,哪里是绝境。
而此刻,距离此处三条街外的永安公寓三楼,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推开窗户,任寒风灌入。他手中捧着一只紫砂茶壶,壶嘴袅袅升腾着白气。他望着漫天大雪,轻轻叹了口气,将壶中最后一口热茶,缓缓倾泻于雪地之上。
茶水落地即凝,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墨梅。
与此同时,江海关码头,一艘伪装成货轮的日本海军运输舰正悄然离港。甲板阴影下,甘成摘下毡帽,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他解开大衣纽扣,从内衬夹层里取出一沓美金,厚厚一叠,足有五千美元。他数也不数,直接塞进旁边一个乞丐怀里——那乞丐蓬头垢面,接过钱后,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焦黑牙齿,转身便钻进了码头堆积如山的麻袋堆里。
甘成重新系好纽扣,抬头望向铅灰色海天交界处。那里,一艘悬挂英国国旗的邮轮正劈开浊浪,朝公海驶去。
他摸了摸右耳垂上那颗黑痣,转身,融进码头喧嚣的人流之中。
无人知晓,他口袋里,还静静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胶片。
胶片上,是王学森昨夜在办公室保险柜里,亲手烧毁的那份原始账册——灰烬未冷,已被他用特制药水复原。
胶片另一端,早已通过秘密渠道,送抵重庆黄山官邸。
戴笠坐在藤椅上,捏着放大镜,逐帧审视胶片影像。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洁白硕大,香气浓郁得令人窒息。
他看完最后一帧,缓缓放下放大镜,对侍立一旁的毛人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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