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潞水。
岸边的芦花已然白了头,在风中起伏如浪,沙沙作响。
两岸的衰草连天铺去,黄中带赭,一片苍茫的萧索之意。
长亭之外,旷野之中。
一顶青布帐幕孤零零地立着,四面无遮无拦。
帐内陈设极简,一席一案,两只坐席相对而设。
中间隔着那张朱漆长案。
案上空无一物,连一盏茶都不曾备下。
这便是天子刘协提出的条件——
天子与赵王,单独面谈。
不设屏障,不带甲兵。
两军对垒之际,一方天子竟提出如此孤注一掷的会面方式。
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是已无牌可打。
刘协显然是后者,
但这份孤勇,倒也让他那瘦弱的身形在历史的这一刻,显出几分不容轻辱的分量。
刘备驻马于潞水南岸,远远望着那顶青布帐幕,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
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那一身的威严整肃,既是对天子的礼数,也是对自己身份的宣示。
他确实有些紧张。
三十年的征战,无数次的生死,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了。
但今日不同——
今日他要面对的,不是鲜卑的铁骑,不是敌阵的刀枪。
而是大汉的天子,是那个刻在这个时代的、不可抹面的印记。
哪怕那主人如今已是徒有其名。
可那份四百年的积威,自幼便刻入骨髓的君臣名分,依然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在他的血脉里。
“大王,“孙羽策马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沉静,“时辰到了。“
刘备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杂念压入心底,缓缓点了点头。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迈步向前走去。
赵云率百骑玄甲卫士列于身后,甲胄森然。
却并不靠近,只远远地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保护圈。
孙羽紧随刘备身后,步履从容,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四野的一切动静。
与此同时,
潞水北岸,一行车队也徐徐行来。
车驾简素,不饰金玉,只有一面青罗伞盖昭示着来者的身份。
天子刘协在车中端坐,双手放在膝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色常服,头上只束一顶素冠,不见冕旒,不佩珠玉。
这身打扮是司马懿的建议——
“陛下若以天子之尊临之,则刘备必以君臣之礼相抗,和谈便成僵局。
“陛下若能推心置腹,以布衣之契相待。”
“则彼虽枭雄,亦难遽以兵刃相加矣。”
刘协当时听了,沉默许久,终究点了头。
车驾停稳,刘协在侍从的搀扶下下了车。
他望着南岸那顶青布帐幕,又望见帐幕远处那一片黑压压的玄甲骑士,心头不由得紧了一紧。
那些骑士的甲胄在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排沉默的铁刃。
那便是刘备的底气——
两万大军驻扎在涿郡,随时可以北上;
而他刘协的底气,只有身后那区区数百禁军,和一道虚无缥缈的天子诏令。
“陛下,“司马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平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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