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精光暴涨,竟伸手扶住韩遂双臂,力道之重,令这位京兆名士肩头微沉。他环顾殿中诸臣,朗声道:“诸卿听真!鲜卑既附,西凉亦定!马腾之侧,已成四面楚歌之势!”
满殿肃然。司马懿趋前一步,拱手贺曰:“陛下圣明,运筹帷幄,使万里之外,胡汉同心,西陲之虎,俯首效命。此诚汉室中兴之基也!”
刘协摆手,神色忽转凝重:“仲达,莫言虚辞。朕所忧者,非盟约之成,而在履约之实。”他踱至殿角一幅巨幅舆图之前,指尖划过陇山、长安、河东一线,沉声道:“西凉铁骑,虽允东出,然其心未固,其志未纯。马超少年气盛,曹操老谋深算,二者皆非甘居人下之辈。若待明年春发兵,其间变数万端——或粮秣不继,或道路阻滞,或彼此猜忌,或临阵生疑。故朕思之再三,决意亲赴渔阳,召牵招、鲜于辅等幽州宿将议事,并敕令太仆寺督运军械粮秣,星夜兼程,直输高平。”
此言一出,殿中诸臣皆惊。刘协登基以来,未离北平一步,此番竟欲亲临边塞?韩遂抬首,见天子鬓角霜色更浓,眼下青影如墨,然双目灼灼,似有烈火在瞳仁深处燃烧。他忽忆起当年在郑县,自己曾于春社日携幼童祭土神,教其跪拜时诵:“土厚载物,德厚载民。”彼时只道是劝农之训,今日方知,天子躬身履险,原亦为载民之德。
次日诏下:擢韩遂为“持节都督西凉军事”,加秩中二千石,赐金五百斤、锦五十匹;诏令幽州太守牵招、渔阳都尉鲜于辅、上谷校尉阎柔,即刻赴渔阳行在听命;又敕太仆寺调集战马三千匹、铁甲五千领、强弩八百具、粟米二十万斛,尽数押运高平,以为西军根本。
韩遂受诏,未及归府,便被召入渔阳行在。行宫建于旧日广阳郡治,虽简朴,然壁垒森严。刘协坐于堂上,案头堆叠如山的军报尚未拆封,他手持一卷竹简,正细细研读。见韩遂至,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司马懿侍立阶下。
“伯侯,”刘协放下竹简,声音低而清晰,“朕昨夜彻读《盐铁论》,至‘本末论’一章,忽有所悟。世人皆言马腾富甲天下,拥兵数十万,控弦百万,实则其‘本’不在兵甲,而在盐铁、马政、屯田三事。盐引握于其手,铁器禁于民间,屯田皆隶军户——此三者,皆夺民之利,壅民之产,使百姓无寸土可耕,无寸铁可铸,无寸盐可食。久而久之,民困则兵疲,兵疲则政溃,政溃则国亡。”
韩遂悚然一惊,忙道:“陛下洞见深远!畿尝闻西凉豪强私铸铁器,贩与羌胡,马腾佯为不知,实则抽税五成。又其占山为盐池,凡煮盐者,须纳‘灶税’,一灶岁输粟三斛,贫者鬻儿卖女,亦难凑足。”
刘协颔首,从案下取出一卷绢帛,徐徐展开——竟是数十页密密麻麻的账册,墨迹新润,朱批累累。“此乃朕遣密使潜入金城、陇西所得,录马腾历年盐铁、屯田、马政收支。伯侯且看此处——”他指尖点向一页,“马腾自建安十年始,于祁连山北麓设‘养马监’十七处,征民夫十万,岁耗粟三十万斛,然所出战马,不过三千匹。其余二十七万斛粟米,尽入其私仓。又观此页——”指尖再移,“西凉十二郡,户籍本有百万户,今存册仅四十三万,余者或逃或匿,或死于苛役。马腾非不识民力,实乃涸泽而渔,焚林而猎。”
韩遂伏案细览,越看越心寒。那些数字冰冷如铁,却比刀剑更锋利,无声剖开西凉繁华表象之下溃烂的肌理。他忽然明白,天子亲赴渔阳,非为督战,而是要在此处,亲手种下一颗种子——一颗名为“仁政”的种子。
三日后,渔阳行宫外搭起一座高台,台高三丈,覆以青布。刘协亲登其上,未着帝冕,只着素色深衣,腰束革带,足蹬布履。台下聚拢幽州吏民数千,牵招、鲜于辅等将领按剑肃立,鲜卑使节阿史那亦立于侧,神情肃穆。
刘协展袖,扬声而呼,声如金磬,穿透朔风:“朕闻西陲百姓,苦马腾久矣!其盐铁专营,盘剥如割;其屯田强役,驱民如牛;其马政暴敛,夺食于口!今朕既承天命,当为尔等除此三蠹!”
话音未落,宦官捧出三枚铜印,上镌“盐政司”、“铁器署”、“屯田监”字样,刘协亲手将印授于三名新任官员——皆出自幽州寒门,曾为吏员,熟知民瘼。又令颁《渔阳新令》:凡西凉境内,盐铁许民自煮自铸,官府只收什一之税;屯田户可自择耕种,官府不得强征;马政废除养马监,改设“牧监”,专司良种繁育,所得战马,优价售予军户,余者许民交易。
台下百姓初时静默,继而有人颤抖着跪倒,继而百人、千人,纷纷伏地,呜咽之声如潮水般涌起。有老农匍匐上前,捧起一把冻土,以额触之,泣不成声:“天子……天子还记得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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