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源瞳孔骤缩。
“不是我寄的。”他下意识反驳,声音却虚浮起来,“我根本没给她寄过东西……”
“你寄了。”冯诗雨打开盒盖,齿轮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一段清越单音流淌而出——是《这个深爱的男孩》副歌前奏的第一个音符,“信封背面写了你的名字,右下角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我把它和八音盒一起锁在抽屉里,直到去年整理旧物才看见。”
许源喉咙发紧,指尖无意识抠进石阶边缘的苔藓里,指甲缝里渗进青黑。“……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今天,”她仰起脸,路灯将她眼底映成两小片晃动的碎金,“我想知道,那个没勇气寄信的人,到底怕什么。”
晚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颈侧一道极淡的旧疤,像被时光漂洗过的粉笔印。许源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什么——高三寒假,他确实在县医院陪护父亲时,见过一次夏珂。隔着门诊大厅的玻璃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正踮脚往缴费窗口递钱,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钞。他当时想喊她,可父亲监护仪突然响起尖锐的警报,护士们冲进来,他被挤到角落,再抬头时,玻璃门外已空无一人。
原来她来过。
原来她一直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只是他永远低着头,忙着数药瓶上的有效期,忙着计算住院费单上的小数点,忙着把眼泪咽回去,却忘了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光。
“我怕……”许源声音沙哑得几乎失真,“怕她问我,为什么高三开学典礼上,我没有去听她主持广播站的告别词。”
冯诗雨没说话,只是把八音盒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齿轮继续转动,单音重复着,固执而温柔,像一句迟到十年的叩问。
远处写字楼的LED屏切换广告,光影流转,映在她湿润的眼睫上,明灭不定。许源忽然发觉,自己左手腕还残留着方才抚摸她发顶的触感——那不是幻觉。他分明记得指尖拂过发丝的微涩,记得她发根处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香,记得她低头时脖颈弯出的弧度,像一张拉满又松开的弓。
“你记不记得,”她忽然问,“我们小学毕业那天,校门口的石榴树开花了吗?”
许源一怔。
“开了。”他答得很快,连自己都惊讶于记忆的清晰,“红得特别凶,花瓣掉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乎乎的。”
“我那时候偷偷摘了一朵,夹在语文课本里。”她笑了,这次是真正弯起眼睛的笑,“后来课本丢了,花也烂了。但我知道它开过。”
许源怔怔望着她。晚风拂过,她耳后碎发扬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底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鲜活,温热,真实得令人心颤。
“所以……”她伸出手,不是去拿八音盒,而是轻轻覆上许源搁在膝盖上的左手,“别总想着‘如果当初’。那朵石榴花,它确确实实开过。这就够了。”
指尖相触的刹那,许源感到一阵奇异的电流窜过脊椎。不是悸动,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为故友哭泣、为旧信辗转、为一句歌词哽咽的姑娘,正用她全部破碎的勇气,把他从十年淤积的愧疚泥沼里,一寸寸拽出来。
他慢慢反握住她的手。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合拢五指,像接住一片坠落的花瓣。
冯诗雨没抽开,只是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望着远处车灯汇成的光河,忽然哼起一段新调子。不是《这个深爱的男孩》,而是一支更轻快、更跳跃的旋律,像雨滴敲打窗台,像自行车铃铛在巷口清脆一响。
“这是……”许源问。
“新写的。”她侧过脸,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写给你听的。”
许源没说话,只是把左手腕上那块表悄悄调慢了五分钟——不是为了偷懒,而是想让这一刻,在时间的缝隙里,多停留一会儿。
风继续吹,八音盒的单音仍在循环,而他们交握的手心,正一点点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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