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片刻,目光如钉,“常书记,您说,一个能把‘果子不甜’刻进别人骨头里的父亲,他的儿子撞死人之后,第一反应是让对方待在原地,第二反应是立刻拨通分管副局长的电话——这‘防患’,防的是法纪之患,还是……您自己仕途上的‘甜’?”
常远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发出声音。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嘶嘶声,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两人之间骤然绷紧的空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李承的手机屏幕无声亮起。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兰瀚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李承没看,只用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熄灭了光。他重新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痛,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浊气。“常书记,今天这杯茶,我喝得有点烫。”他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不过,烫一烫也好。有些事,捂得太久,容易烂在肚子里。”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动作从容不迫。“专案组明天上午九点,在县纪委会议室召开第一次案情分析会。王右真同志会到场作证,程雨嘉的完整笔录,还有他车内行车记录仪缺失的说明,都会摆在桌上。至于您……”李承微微颔首,语气郑重,“组织上希望您能全程配合,提供一切必要材料。毕竟,风林县这一摊子,还得靠您稳住。”
说完,他不再等待回应,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黄铜门把手上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对了,常书记。许梦昨天跟我说,她最近在做一期关于‘基层干部家风建设’的短视频选题。她问我,一个县委书记,该不该教儿子开车前先查酒驾标准?该不该教儿子,撞了人,第一反应是报警,而不是找爸爸?”
门被轻轻合上。
常远僵在沙发上,像一尊骤然冷却的泥塑。窗外,一片乌云沉沉压过县委大院上空,天光瞬间黯淡下来。他下意识去摸烟盒,手指碰到的却是空荡荡的烟灰缸底——那里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冷灰,还残留着一点刺鼻的余味。
……
李承走出县委大楼,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一辆黑色帕萨特无声滑至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刘树民略带焦虑的脸:“李书记,市局那边刚来消息,程雨嘉交代的车祸地点,那条省道监控恰好坏了,维修记录显示……是昨天凌晨三点。”
李承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修好了吗?”
“修好了,但硬盘格式化了。”刘树民声音发干,“说是系统升级,自动覆盖。”
“嗯。”李承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县委大楼顶上那面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红旗,“格式化好。干净。”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李承闭上眼,脑中却清晰浮现出程雨嘉在审讯室里那张醉眼迷蒙、却带着一种奇异清醒的脸。那孩子不是蠢,是被宠坏了的毒蛇,一旦被亲生父亲咬了一口,反噬的毒牙就再无顾忌。常远以为自己在用权力筑墙,殊不知那堵墙的砖缝里,早被儿子亲手埋进了引信。
手机在口袋里再次震动。这次是胡德勋的加密号码。
“承子,周书记刚给我打电话。”胡德勋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常远的事,市委定了调子:依法依规,查清事实,绝不姑息。但……”他顿了顿,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周书记特别强调,风林县下半年的‘乡村振兴示范带’项目,必须如期开工。这个项目,是省里盯着的硬指标。”
李承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树影斑驳,如同无数个被切割的、无法拼合的真相碎片。“胡书记,我明白。”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风林县的路,不能断。但断路的坑,得填平。”
挂断电话,李承掏出手机,点开许梦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她站在自家阳台上,背后是初夏湛蓝的天空,手里举着一杯清茶,配文只有四个字:“茶凉了。”
他凝视着那杯茶,茶汤澄澈,倒映着一小片天空。然后,他指尖落下,长按那张图,选择了“保存”。
车行至滨西市纪委驻风林县工作组临时办公楼下。李承推门下车,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他肩头。他整了整领带,抬头望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那是他曾经坐过两年的办公室。如今,窗内坐着的,是常远亲手提拔、又亲手推开的王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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