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光接到通知时正在油脂事业部三楼档案室翻查1978年以来的进口豆粕合同副本。窗外灰蒙蒙的天压着西便门老楼的红砖檐角,风卷起几张散落的油渍纸页,在他脚边打旋。他弯腰拾起一张,纸背印着“中粮上海粮油进出口公司”铅字章,日期是1979年4月12日——那年中美建交刚满两个月,第一批美国大豆正漂在太平洋上。
手机响了,是陈童亲自打来的,声音比平日低半度:“小王,国资委那边松口了,植物油协会常务理事席位批下来了。明天上午九点,你代表中粮出席协会季度例会。不是列席,是正式理事。会上不发言,只听、只记、只观察。”
王延光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的毛边,没应声,只问:“哪几家外资背景的企业会来?”
陈童顿了顿:“恒丰、嘉禾、金源——这三家都挂着港资壳子,实际控股方查过,恒丰背后是邦吉亚太区采购总监的妻弟,嘉禾账面股东是开曼群岛注册的BVI公司,穿透后和ADM芝加哥总部有三层资金往来,金源最隐蔽,去年刚把51%股权转给新加坡一家‘农业咨询公司’,但派驻的厂长是路易达孚前新加坡分部运营主管。”
王延光把那张泛黄的合同纸对折两次,塞进西装内袋。纸面油渍已渗进布料,像一小片褐色胎记。“陈董,协会章程里有没有明文规定理事单位不得向会员企业共享市场预警信息?”
“有。”陈童答得干脆,“第三章第十条:理事单位获悉的行业敏感信息,须经协会秘书处备案并脱敏后方可向会员传递。但……”他话锋一转,“协会上个月刚修订了实施细则,新增一条补充说明:涉及国家粮油安全的重大风险研判,可由理事长授权常务理事启动‘定向吹风’机制,范围限于国有控股及战略关联企业。”
王延光走到窗边,推开锈蚀的铝合金窗扇。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跳。楼下梧桐树杈上停着两只灰喜鹊,正用喙梳理翅膀,动作整齐得像经过排练。他忽然想起魏红林昨夜发来的加密邮件里一段不起眼的备注:“DTB内部会议纪要显示,ABCD四家最近三个月共组织十七场‘中国榨油厂合作前景研讨会’,地点全在浦东香格里拉,但参会名单里没有一家国内民营油厂负责人——全是各地招商局、开发区管委会的科长级干部。”
“明白了。”他轻声道,“我带两样东西去:一份《国际大豆期货波动与国内压榨利润传导模型》的简化版推演图,另一份是咱们摸排组整理的二十家重点民营油厂近三年技改投入清单——只列数字,不标厂名。”
陈童笑了:“够聪明。推演图让懂行的看见风险逻辑,技改清单让地方干部掂量筹码。不过小王,有句话我得提前钉死——所有‘吹风’内容必须严格限定在‘技术性风险提示’范畴。不能提ABCD,不能说‘收购’,更不能暗示‘国家战略’。就像往湖里扔石子,你只能告诉人‘水面可能起涟漪’,不能说‘底下有鳄鱼’。”
挂断电话后,王延光没回办公室,径直去了集团印刷厂。他要求加急印制三十份A3幅面的单页材料,铜版纸覆哑光膜,正面是推演图:左侧竖列标注“美农部报告发布日→CBOT大豆主力合约波动率→大连商品交易所豆油期货基差变化→沿海油厂现货采购溢价”,右侧对应列出“国内压榨厂理论亏损区间→豆粕库存周转天数警戒线→中小厂停产临界点”。所有箭头都用深灰虚线勾连,末端标注“历史均值”与“压力情景阈值”,唯独不写触发条件。
背面印技改清单:第一列为“设备更新投资额(万元)”,第二列“蒸汽锅炉能效等级”,第三列“溶剂回收系统改造完成时间”,第四列留白。他特意让排版员把空白列做得极窄,窄到只能容下两个铅字——后来他亲手用签字笔补上:“国”“产”。
印刷机轰鸣中,徐权踱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听说你要去协会开会?我让食堂炖了当归黄芪汤,给你压压惊。”他拧开盖子,热气裹着药香扑上来,“梁广成早上还念叨,说你这招‘借协会之口放风’太险,万一有人顺藤摸瓜查到沙盘推演源头……”
“所以才要三十份。”王延光接过保温桶,指尖试了试温度,“当场发完,会后没人能收齐。而且每份推演图的‘压力情景阈值’数值都不一样——给东北厂的设0.8%波动率警戒线,给华东厂调高到1.2%,给西南厂又降回0.6%。技改清单的空白列,我按各省GDP增速系数做了权重分配。”
徐权一怔:“你是说……他们拿到手的根本不是同一份材料?”
“是同一份构图,不同参数。”王延光揭开保温桶盖,舀了一勺汤吹凉,“东北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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