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意。
他随众人进村。孙家老屋门槛低,门楣上贴着褪色的“奠”字,纸边翘起,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红纸,是去年贴的“福”字。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爆。孙家老太爷躺在堂屋中央的门板上,身上盖着靛蓝粗布单,胸前压着一把崭新的竹尺——这是规矩,丈量一生,尺不离身。陈启山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时,闻到泥土与陈年木料混合的微腥气。起身时,他看见孙家小孙子蹲在角落,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在水泥地上画水渠,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标着“起点”“拐弯”“出口”。
他没说话,只把怀里那半块玉米面馍掰开,悄悄塞进孩子手里。孩子抬头看他一眼,没吃,却把馍放在水渠图旁边,像在供奉什么。
黄家在村东头,比孙家远些。陈启山走到时,黄家院门敞着,院中晾着几件洗好的白布衫,随风轻摆。黄家老爷子停灵在厢房,灵前没设香炉,只有一只粗陶碗,盛着清水,水面浮着三片柳叶,叶脉清晰,绿得逼人。陈启山照例跪拜,额头触地三下,起身时,瞥见墙上挂着他小时候写的“黄”字习字帖,纸已泛黄,墨迹却依旧乌亮。那是黄老爷子教他握笔的第一课,说:“姓写不好,骨头就软。”
他没多留,只从包袱里取出一叠纸钱,蹲下,一张张折成元宝状,动作缓慢而稳。折到第七个时,黄家大女儿端来一碗热姜茶,低声说:“二狗哥,爹走前,让我把这个给你。”她递来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小包晒干的槐花,还有一张折了三道的纸条。陈启山展开,上面是老爷子遒劲的楷书:“渠底碑未动,槐根未断,你回来,就该知道了。”
他把纸条夹进笔记本,将槐花收进皮包夹层。出来时,日头已升至半空,蝉鸣炸开,热浪扑面。村支书迎上来,递给他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二狗,去渠口吧。老规矩,送灵人得亲自铲第一锹土,填进新坟。”
陈启山接过锹,没推辞。他跟着支书往西走,穿过晒场,绕过祠堂后墙,来到村西头那条早已废弃的旧渠口。渠口被荒草掩了大半,只余一个幽深黑洞,像大地张开的一只眼睛。支书指了指洞口右侧一块凸起的青石:“就这儿。”
陈启山举起铁锹,铲进泥土。第一锹下去,土松而潮,带着陈年腐叶的酸气;第二锹,锹尖“当”一声撞上硬物——不是石头,是木。他蹲下,拨开浮土,露出半截漆皮剥落的柏木板,板上隐约可见“天佑”二字,朱砂已褪成淡褐,却仍倔强地活着。
他没继续挖。只将铁锹插进土里,静静站着。风从渠洞里钻出来,带着地下阴凉的湿气,拂过他额角。远处传来唢呐声,是孙家出殡的队伍到了村口。
中午,他在祠堂吃了顿素饭。饭是孙黄两家凑的,糙米掺豆子,青菜豆腐,没油水,却吃得极静。饭毕,他去了老祠堂。祠堂门锁着,钥匙在族长手里,陈启山没要,只绕到后墙,推开一扇虚掩的侧门——那是他小时候偷溜进来练字的秘径。门后是间耳房,堆着旧匾额、残香炉、蒙尘的族谱箱。他掀开最底层一只樟木箱,里面没有族谱,只有一摞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每只袋子上用毛笔写着年份:1952、1958、1964……直到1973。
他抽出1973年的袋子,解开麻绳。里面是一沓手写材料,纸页脆硬,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首页标题是《青石村引水渠工程备忘录》,末页附着一张手绘图纸,标注着“暗渠三碑方位图”,图上三点,分别标记“天佑”“地载”“人和”,而三点连线,恰好构成一个正三角形,中心点,正是如今村委会所在地。
陈启山指尖抚过图纸中心,那里被人用红笔圈过,旁边批注一行小字:“此处为原祠堂地基,碑下压龙脉眼。”
他合上袋子,没带走。只从皮包里取出钢笔,在笔记本空白页上默画出那三角形,又在中心点重重一点。然后,他撕下这张纸,折成方胜,塞进香炉底座缝隙里——那炉子早已不用,炉腹空荡,却常年积着厚厚一层香灰。
下午,他去看了陈启强。弟弟在村小学代课,瘦了,鬓角有了白霜,见他来,只咧嘴一笑,递来一杯凉透的菊花茶:“哥,咱爹娘让你别操心家里,他们挺好。”
“嗯。”陈启山喝了一口,“渠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启强搅着茶水,良久才道:“碑不能动。动了,渠就废,井就枯,连村口那棵槐树,明年怕也活不成。”他抬头,眼神很亮,“可上头要修新渠,水泥管直接埋进旧渠底下。我拦不住,写了三封信,没人回。”
陈启山没接话,只把笔记本推过去,翻开那页三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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