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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八章 予取予求,警告一次(第3/3页)

生扬鞭,却不抽打,只以鞭梢轻点骡臀。骡子慢悠悠迈开步子,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均匀的辘辘声。他频频回头,银杏树早已隐没于山坳,可那树影仿佛烙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车行半里,忽听身后山道上传来一声清啸,非人声,非鸟鸣,是掌风劈开空气的锐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如暴雨击鼓,又似千军万马奔腾而至。

万赖生霍然回头——只见巴立明独自立于山道中央,灰布长衫被山风鼓荡如帆。他并未出拳,只是双臂缓缓抬起,左手虚抱,右手下按,脚下步法乍看是太极的单鞭,细看却是八卦的趟泥,腰胯微拧,脊椎如龙升腾,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震颤,仿佛体内有无数条无形的丝线被 simultaneously 拉紧、释放、再拉紧……那啸声,正是他周身气血奔涌,冲破筋膜阻滞时发出的共鸣!

万赖生瞬间明白——师父在打拳。打的不是给谁看,不是教给他,而是在万籁声魂魄未散之际,以毕生功力,为他重演一遍这江湖的呼吸、这拳术的脉搏、这天地间最原始最磅礴的生命律动!啸声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震得路边野菊簌簌摇曳,震得车辕上的铜铃嗡嗡作响,震得万赖生耳膜发烫,胸口发胀,一股滚烫的浊气自丹田直冲咽喉,几乎要破口而出!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混着山风,迅速变凉。他不敢擦,怕惊扰了那山道上孤绝的身影,怕打断了那贯穿天地的啸声。只将缰绳勒得更紧些,指节泛白,身体前倾,仿佛要将自己钉进这辆破旧的骡车里,钉进这滚滚向前的尘世里。

啸声渐歇,余韵却如钟鸣,在山谷间久久回荡。巴立明的身影已化作山道尽头一个微小的灰点,最终,被起伏的丘陵彻底吞没。

万赖生收回目光,望向前方。东方天际,一轮红日正奋力挣脱云层,金光泼洒,将整条土路染成暖金色。骡车驶过一处岔路口,路碑歪斜,上书“津门”二字,墨迹被雨水冲得斑驳,却依旧倔强地指向东方。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漉漉的。然后,他解开自己束发的旧布带,任一头黑发散落肩头。接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铁砂掌秘制药粉,黑褐色,气味辛辣刺鼻。他拔开瓶塞,手腕一倾,瓶中药粉尽数倾泻于风中,瞬间被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束好头发,动作缓慢而坚定。缰绳在手中,温热而真实。骡车平稳前行,车轮碾过新土,留下两道平行的、深深浅浅的辙痕,蜿蜒向前,伸向那轮越来越大的朝阳,伸向津门喧嚣的市井,伸向一个再没有万籁声、却永远有巴立明拳风呼啸的江湖。

山风送来最后一缕栖霞寺的钟声,第九声。余音散尽,万赖生听见自己胸腔里,一颗心正以从未有过的节奏,沉稳搏动。咚,咚,咚……不是铁砂掌的燥烈,不是八卦掌的迅疾,亦非太极的绵长。它只是它自己,带着泥土的重量,带着露水的凉意,带着山雀报晓的清越,带着银杏叶脉的纹路,带着那堵名为“万赖生”的高墙,在无声中,悄然裂开第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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