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婠婠缓缓放下茶盏。
盏底与青砖相触,发出“嗒”一声轻响。
她终于明白了那股懒洋洋的倦意从何而来——不是天气,不是蜀地水土,而是某种庞大到近乎凝滞的愿力,正日夜不休地渗入成都每一寸砖石、每一缕空气。百姓祈愿太盛,悲恸太深,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万千执念如蛛网密织,将整座城池温柔裹缚。寻常人沉浸其中,只觉岁月悠长、万事可缓;而修行者若无绝顶定力,则如陷流沙,连心念都滞涩难行。
难怪慈航静一进城便蹙眉。
难怪白小棠临终前说“天下棋局,巴蜀是活眼”。
活眼?不。是棋盘上唯一未被染黑的空白格——所有势力都想落子抢占,却不知这方寸之地,早已被千万凡人心血浇灌成一块温润璞玉,稍一用力,便碎。
婠婠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风掠过空竹管。
茶肆里众人只当是姑娘被姜辣得呛咳,无人察觉她眼中掠过的寒芒,已如冰棱淬火,锋锐毕现。
她起身,将一枚五铢钱压在茶盏下,转身离去。经过少年身边时,裙裾无意拂过他手臂。那张黄纸骤然自燃,火苗幽蓝,无声无息,眨眼化作飞灰,簌簌落进泥水里。
少年浑身一僵,茫然低头,只见掌心空空如也,唯余一道淡红指痕,形如莲花初绽。
婠婠没回头。
她径直穿过三条窄巷,拐进一条挂满褪色灯笼的僻静小街。此处屋舍低矮,墙皮斑驳,檐角悬着的铜铃锈迹斑斑,风过亦不响。她停在一扇漆皮剥落的黑门前,抬手叩了三下,节奏如心跳:笃、笃、笃——缓、急、缓。
门内传来拖沓脚步声。
吱呀——
门开了一线。
门缝里挤出半张脸,皱纹纵横如刀刻,左眼浑浊泛黄,右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似有两点幽火在跳。
“圣女?”老妪嗓音嘶哑,像两片枯叶在磨,“您不该来。”
婠婠侧身而入,反手掩门。
屋内光线昏暗,唯有窗棂缝隙漏下一道斜光,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堂中无桌无椅,只有一尊半人高的陶俑,面目模糊,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姿态谦恭。陶俑脚下压着三枚铜钱,钱面朝上,字迹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
婠婠盯着那陶俑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指尖沿着陶俑衣褶缓缓下滑,停在它右手小指关节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蜿蜒如蛇。
“这是‘守陵俑’?”她问。
老妪没答,只佝偻着背,从灶膛里扒出个黑黢黢的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浓烈药气扑面而来,带着陈年艾草与铁锈混合的腥气。
婠婠没躲。
她静静看着老妪舀出一勺褐色药膏,用银簪挑起,轻轻抹在陶俑裂痕上。膏体遇裂即融,丝丝缕缕渗入陶胎,那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最后只剩一道浅淡银线,如新月横亘。
“七年前,乌龙寺建‘慈悲塔’,塔基下埋了七十二具守陵俑。”老妪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砾石滚动,“每一具,都刻着一个名字。白小棠的名字,在第三十七具。”
婠婠呼吸微滞。
白小棠……不是叛徒。是祭品。
阴癸派在巴蜀埋下的暗桩,早在七年前就被拔除大半,只余白小棠一人苟延残喘。而所谓“叛逃”,不过是被逼着饮下“忘忧散”,亲手剜去自己左眼,再被推入乌龙寺山门,成为第一个被剃度的“非佛门血脉”文僧——为的就是让佛门圣子之名,彻底钉死在这座城池的命脉之上。
“所以了缘不是白小棠?”婠婠声音很冷。
“是。”老妪摇头,“了缘是‘器’,白小棠是‘胚’。胚已毁,器犹存。如今的了缘,是七十二具守陵俑里,三十七道怨气与七道佛光糅合催生的‘活佛’……不,该叫‘怨佛’。”
屋内寂静得可怕。
窗外忽有乌鸦掠过,翅尖擦过瓦檐,发出刺耳刮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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